运动会的日子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空蓝得透彻,云絮薄薄地铺在天边,像是被谁用毛笔蘸水晕开过的宣纸。操场周围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就沙沙地响,混着广播里断断续续的试音声。
男子三千米安排在下午三点。
晏迟昼本来没打算去。
他上午在教室里刷完了一套物理卷子,又看了半本闲书,直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界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像有谁今天要跑三千米来着。
他皱了皱眉,把书合上。
去不去呢?
去了显得他多在意似的。不去的话——
广播忽然响了:“请参加男子三千米的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重复一遍……”
晏迟昼盯着桌面上那道阳光看了三秒,然后站起身,拎起外套走出了教室。
---
操场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高三的学姐学长们趁着最后的校园时光拼命呐喊,高一的新生则满脸新鲜地张望。高二六班的位置在主席台右侧,几个女生正举着手机准备录像。
晏迟昼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既能看清跑道,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然后他看见靳鹤萦从检录处走出来。
男生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短装,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和手臂。他没像其他运动员那样做夸张的热身,只是松松地活动着手腕脚腕,偶尔和旁边的人说笑两句,看起来轻松得像是来散步的。
发令枪响。
十几道身影冲了出去。
靳鹤萦起跑不算最快,保持在第四第五的位置,步子迈得又稳又舒展。风鼓起他的衣角,露出精瘦的腰线。
晏迟昼看着那道身影在跑道上划过弧线,忽然觉得有点渴。
他移开视线,低头摸出手机。
解锁,点开相机,切换到录像模式。
——只是随便拍拍。他想。拍运动会素材,留个纪念而已。
镜头却诚实地追随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第一圈,靳鹤萦还是第四。
第二圈,他超过了一个人,升到第三。
第三圈,他又超了一个,第二。
晏迟昼举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跑到他们班级区域附近时,靳鹤萦忽然转过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晏迟昼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带着点少年意气的、明亮到晃眼的笑容。他甚至还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小框,对着晏迟昼的方向——做了个“拍照”的手势。
接着,眨了眨眼。
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媚眼。
“噗——”旁边有女生笑出声,“靳鹤萦干嘛呢!”
晏迟昼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里的某人,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但他没停下录像。
---
最后两圈是最煎熬的。
靳鹤萦的脸色开始发白,呼吸明显加重,步伐也不如之前轻盈。但他始终咬着第二名,距离第一只有不到十米的差距。
终点线就在眼前。
冲刺阶段,第一名的男生忽然加速。靳鹤萦像是被激起了什么,也猛地迈开腿——
两人几乎同时冲线。
一片欢呼声中,靳鹤萦踉跄了几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塑胶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几个同班的男生围上去,有人递水,有人拍肩。班长林薇也挤了过去——她是班上最负责的女生,此刻正一脸关切地举着毛巾:“靳鹤萦,你没事吧?要不要扶你去休息区?”
靳鹤萦摆摆手,喘着气直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开始四处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槐树下,晏迟昼还站在那里。手机已经收起来了,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仿佛只是路过。
但靳鹤萦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推开班长递过来的毛巾,说了句“没事,我能走”,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走得很坚定。
走到晏迟昼面前时,他忽然整个人往前一倒——
不是真的倒,而是把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了晏迟昼肩上。
“我好累呀——”
拖长的尾音,带着运动后沙哑的喘息,热气呵在晏迟昼颈侧。
晏迟昼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靳鹤萦汗湿的头发蹭着自己的耳廓,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包括愣在原地的班长林薇。
“你……”晏迟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跑完了。”靳鹤萦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第二。没丢人吧?”
“……起来。”
“腿软,起不来。”
“靳、鹤、萦。”
“在呢。”靳鹤萦终于抬起头,但手臂还环着晏迟昼的肩膀。他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刚跑完三千米的不是他,“你来看我了。”
不是疑问句。
晏迟昼别开脸:“路过。”
“哦——”靳鹤萦拉长声音,“那路过的晏同学,能不能好心扶我去休息区?”
“你自己没长腿?”
“长了,但现在是软的。”靳鹤萦理直气壮,“而且你答应过的,我要是没跑最后一名……”
“我说的是把你写进耻辱栏。”晏迟昼咬牙,“没说扶你。”
“那你写吧。”靳鹤萦笑,“写‘靳鹤萦跑三千米拿了第二,然后要挟晏迟昼扶他’,怎么样?”
“……”
晏迟昼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靳鹤萦的手臂——不是扶,更像是拎。
“走。”
靳鹤萦立刻顺杆爬,把大半重量都靠过去。
两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慢慢走向休息区。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几片。
走过班长身边时,靳鹤萦还抽空对她笑了笑:“班长,毛巾借一下?回头还你新的。”
苏静呆呆地把毛巾递过去。
等那两人走远了,她才反应过来,转头问旁边的女生:“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女生耸耸肩:“不知道啊。不过靳鹤萦不是一直爱逗晏迟昼嘛。”
“但这也太……”
太什么,苏静没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那两道背影——一个撑着另一个,一个别扭地扶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休息区里没什么人。
晏迟昼把靳鹤萦按在长椅上,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被拉住了。
“别走嘛。”靳鹤萦用毛巾擦着汗,声音还带着喘,“说好的饮料呢。”
“我没说好。”
“但我当真了。”靳鹤萦仰头看他,因为运动而泛红的眼尾微微上挑,“柠檬茶你不喜欢,那奶茶?果汁?或者……”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
“或者,我?”
晏迟昼的耳根“唰”地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恼怒的红。
“靳鹤萦,”他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跑步把脑子跑坏了?”
“可能吧。”靳鹤萦松开手,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你要不要负责?”
“……负什么责?”
“把我脑子修好。”
“……”
晏迟昼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的靳鹤萦——男生的睫毛被汗水浸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滑动。
安静下来的靳鹤萦,有种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气质。
没那么闹腾,没那么欠。
反而……
晏迟昼猛地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投币,按键。
“哐当”一声,一罐热奶茶滚了出来。
他走回去,把奶茶放在靳鹤萦手边。
“喝。”
靳鹤萦睁开眼睛,看着那罐奶茶,又看看晏迟昼。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明亮的笑,而是很轻很软的一个笑容,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糖果的小孩。
“热的?”他问。
“嗯。”
“为什么是热的?”
“你刚跑完,喝凉的找死?”
靳鹤萦没说话,只是拿起奶茶,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浓郁的奶香和茶味。
“好喝。”他说。
晏迟昼“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隔了半个椅子的距离。
两人都没再说话。
操场上还在进行其他项目,欢呼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夕阳越来越斜,把整个休息区染成暖金色。
过了很久,靳鹤萦忽然开口:
“晏迟昼。”
“干嘛。”
“我跑的时候,你录视频了对不对?”
“……”
“我看到你举手机了。”
晏迟昼没承认也没否认。
靳鹤萦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像浸了蜜的琥珀。
“发我一份?”他问。
“……干嘛。”
“收藏。”靳鹤萦笑,“第一次有人给我录比赛视频呢。”
晏迟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回去发你。”
“好。”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靳鹤萦说:“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晏迟昼没回应。
他只是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有点太热了。
热得他脸颊发烫。
一定是夕阳晒的。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