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六班的午后总是带着一种昏昏欲睡的黏稠。
窗外的梧桐叶被九月阳光浸透,在风里翻出金绿色的光斑。蝉鸣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随时会耗尽电池的旧收音机。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晏迟昼正戴着半边耳机打手游。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虽然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副“在脑内把队友骂了八百遍”的气场已经弥漫开来。
“上路你是用脚在操作?”
他打字的速度比操作还快,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辅助跟塔谈恋爱?塔给你发工资?”
屏幕另一头的队友显然被激怒,开麦就是一串不干净的话。晏迟昼眼神都没动,指尖又敲出一行:
“建议把骂人的创意用在游戏理解上,或许还能从青铜爬出来。”
“你**再说一遍?!”
“说完了。”晏迟昼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另外,你麦克风有电流声,吵。”
然后他利落地屏蔽了对方。
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甚至没耽误他走位躲技能。最后水晶爆炸的瞬间,他屏幕上跳出一个亮眼的“MVP”。
晏迟昼摘下耳机,面无表情地退出游戏。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不是偷偷摸摸的窥探,而是明目张胆的、带着笑意的注视。
他转过头。
隔着一个过道,靳鹤萦正单手托腮看着他。男生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系,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懒洋洋的笑——此刻那笑意更明显了,几乎要溢出来。
“看什么?”晏迟昼语气不善。
“看你骂人。”靳鹤萦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带着点磁性的少年音,说话时尾音总微微上扬,“晏同学,你真是我见过最有文化的喷子。”
“关你屁事。”
“文明点嘛。”靳鹤萦笑得更开了,“不过你刚才那句‘跟塔谈恋爱’——挺有意思。塔要是个人,估计都心动了。”
晏迟昼懒得理他,转身想从桌肚里拿物理书。
结果手指刚伸进去,就碰到了一个微凉的东西。
他顿了顿,抽出来——是一罐冰镇的柠檬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罐子底下还压了张便利贴,上面用行书写着一行字:
“骂累了吧?润润喉。”
没有署名。
但除了某人还能有谁。
晏迟昼盯着那罐饮料看了两秒,然后“啪”一声把它放回靳鹤萦桌上。
“不要。”
“为什么?”靳鹤萦眨眨眼,“怕我下毒?”
“怕你脑子里的水渗进去。”
靳鹤萦怔了半秒,随即低低笑出声。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肩膀都微微颤动。
“晏迟昼,”他笑够了,侧过身来,手肘搭在晏迟昼椅背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玩?”
“离我远点。”
“多远?这样?”靳鹤萦不但没退,反而又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晏迟昼能看清靳鹤萦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
他还看见靳鹤萦的瞳孔——是偏浅的褐色,在光线下像透光的蜜糖。
太近了。
近到晏迟昼能感觉到自己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猛地向后靠,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前排几个同学回过头来。
“靳鹤萦。”晏迟昼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靠、近、试、试。”
靳鹤萦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好好好,不逗你了。”他说着,却还是把那罐柠檬茶推了回来,“但这个你收着吧,我真没下毒。”
晏迟昼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饮料,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柠檬的酸涩和淡淡的甜。确实解渴。
他把空罐子“哐当”扔进垃圾桶,然后转头看向靳鹤萦:
“难喝。”
靳鹤萦又笑了。
这时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平息。
晏迟昼翻开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上。
但余光里,靳鹤萦靠窗的侧影始终在那里——男生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笔,阳光在他手指间跳跃,那一小片空气都仿佛比别处明亮。
真是烦人。
晏迟昼在心里骂了一句,却说不清到底在烦什么。
直到下课铃再次响起,物理老师布置完作业离开教室,靳鹤萦才又凑过来。
“晏迟昼。”
“又干嘛?”
“下周运动会,你报项目了吗?”
“没有。”
“我报了男子三千米。”靳鹤萦笑盈盈地说,“你来给我加油呗?”
晏迟昼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我凭什么?”
“凭我们同桌一场啊。”
“谁跟你同桌。”晏迟昼冷笑,“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这叫‘邻桌’。”
“那邻桌也是桌嘛。”靳鹤萦不依不饶,“来不来?我跑完了请你喝饮料——比柠檬茶好喝的那种。”
晏迟昼没说话。
他收拾好书包,站起身就往外走。
靳鹤萦也不急,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
快到校门口时,晏迟昼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夕阳恰好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靳鹤萦。”
“嗯?”
“你要是跑最后一名,”晏迟昼说,“我就把你名字写在校报耻辱栏上。”
靳鹤萦愣了一瞬。
然后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有人往那汪蜜糖里投进了星光。
“所以你会来看?”
“我看你怎么丢人。”
“好。”靳鹤萦笑弯了眼,“那就说定了。”
晏迟昼没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他听见靳鹤萦在身后哼起了歌——调子轻快得莫名其妙。
烦人。
晏迟昼又骂了一句。
但这次,他感觉自己的嘴角,好像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那么一点点点。
只有一点点。
小到连他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