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韵坐直身子，把二胡靠到怀里，略微惊讶地看着站在指挥台旁边的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针织上衣，但化了淡妆，头发刚刚及腰，没有刘海，露出了全部额头，不知是故意化了微笑唇还是天生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给原本清丽的眉眼带上了些不羁的意味。
她个子并不矮，但是她身前那个巨大的黑色乐器盒子几乎直接遮了她下半截身子。
看那盒子的轮廓，应该是大提琴。
民乐向来缺少低音，虽然能够用革胡来补齐，但毕竟学的人少，所以有时候便会用大提琴来充当民乐的低音声部，大提琴的音色沉稳，有时候利用拨弦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充当打击乐，能很好地适应一些民乐曲目。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同学是李希音，今年刚上大三，她负责的乐器是大提琴，是咱们本次艺术节请到的助演，大家掌声欢迎！”银峰大学民乐团的指导老师，贺玄琳说道。
杨韵用左胳膊拢着二胡，有些机械地举起双手，和旁边的人一样，开始鼓掌。
“谢谢大家。”李希音开口说话，和杨韵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站在民乐团的指挥席上，左边的座位是二胡声部，右边则是琵琶声部，正对指挥席的，前面是古筝声部和扬琴声部，后面是笛子声部和打击乐声部。
掌声逐渐消失，贺玄琳给李希音指了个打击乐声部和琵琶声部夹角处的一个座位：“你去那里坐吧。”
“好的。”李希音闻言，向那个座位走去，杨韵这才发现她的上衣，那件白色针织短袖是短款，漏出了一小截腰，而她的下身则穿着深蓝色的阔腿牛仔裤。
杨韵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上白下蓝，不同的是，自己穿着的白色T恤较为宽松。
似乎，有些显腿短。
下次排练的时候换套穿搭吧。
九月底，大家穿短袖T恤加长裤的居多，民乐团里大半人都这么穿。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杨韵感觉到李希音在移动的过程中，若有似无地向二胡声部这边瞟了一眼。
杨韵坐在二胡声部第二排，看不太真切。
眼见李希音已经入座，贺玄琳又说道：“咱们先合奏一遍‘长城随想’，然后自由练习。李希音，这一遍你先听就行，不用跟。”
李希音表示明白，合奏与独奏不同，即使一个人有极高的独奏水平，在一次都没练过的情况下想融入合奏也一定会错漏百出。
更何况《长城随想》有一定难度。
银峰大学每年秋季都会举办校园艺术节，分成乐器组，歌唱组、舞蹈组和书画组，有初赛和决赛两轮比赛，一般来说，能进入决赛的，至少也有三等奖，很多人也只以进入决赛为目标。
一般来说，即便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银峰大学也会让自家学校的民乐团、管弦乐团和合唱团的大合奏和大合唱过初赛，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在学校公众号上放上一些人多的看起来比较宏伟的照片。
民乐团初赛准备的是《将军令》，《长城随想》则是为决赛准备的曲子，
贺玄琳做出指挥的起势手势，所有人包括刚都坐直了身体，杨韵的左手放在该放的把位上，右手端起弓杆。
贺玄琳的眼神转向民乐团的现任团长兼二胡声部的首席，年成，然后微微颔首。
年成坐在二胡声部第一排，最靠近指挥的位置，她一直盯着贺玄琳，看见贺玄琳的动作，深吸一口气，回以同样的微微颔首，表示可以开始。
贺玄琳的手落下，整个民乐团奏响了今天的第一个音符。
《长城随想》原本有四个乐章，《关山行》、《烽火操》、《忠魂祭》和《遥望篇》，整套曲子演奏下来将近半小时左右，考虑到时长问题，民乐团只演奏第一章《关山行》，贺玄琳根据民乐团当前的乐器人数结构对其进行了改编。
《长城随想》原本是二胡协奏曲，二胡声部占据的主旋律原本就多，改编后由年成负责的一段二胡solo更是重中之重。
一曲终了，贺玄琳的手势定格，余音用了三秒才基本消散。
年成两只手都微微出了些汗，乐团里的其她人脸上也都不轻松。
杨韵抬起头，看向贺玄琳，她眉头微皱。
自从这个学期开始排练《长城随想》以来，贺玄琳就经常是这个表情。
贺玄琳斟酌着开口：“大家总体而言都比上周有进步，钢片琴刚开始进的时候可以再轻一些，然后渐强；二胡抖弓的频率再加快一些，长弓尽量舒展，放不开的话就再坐得分开一点；琵琶的轮指也再快一些……”
贺玄琳把每个声部点评了一遍，又说出了这学期开学以来，她每次练习都会说的话：“好，大家开始自由练习，别忘了《将军令》也要练，剩半小时的时候两首曲子都要一起合奏。年成，你和我来。”
贺玄琳说罢便往排练室的门口走去，大家纷纷开始练习自己的谱子，有练合奏曲的，也有练自己准备的小节目的。
一时间，各种乐器的声音此起彼伏，乐器之间不再配合，因此不和谐音频出，排练室变得纷乱而嘈杂。
年成抱着二胡和谱子，跟在了贺玄琳身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银峰大学民乐团的副团长兼笛子首席，蒋恒玉看到后，把笛子从嘴边放下，向年成微微摇了摇手。
年成回给她一个微笑。
坐在杨韵旁边的张槿重新把《长城随想》的谱子翻到第一页：“年成也太惨了，这学期排练回回都被单独拎出去。话说贺老师今年到底发什么疯啊，怎么突然对一等奖这么有执念了？”
“兴许又和隔壁蓝老师打了什么赌吧？谁知道呢。”杨韵也猜测道。
杨韵口中的蓝老师正是银峰大学管弦乐团的指导老师，蓝芝。
“嘁——”张槿口中发出气声，“这两人也真够有意思的，平常暗自较着劲儿，借人到是借得爽快，李希音是大提琴首席，还是管弦乐团的副团长呢，居然就这么给借过来了。”
杨韵闻言一愣：“是吗？那她不用忙管弦那边的事吗？”
张槿耸耸肩：“管弦的人比咱们多得多，可能缺她一个也没关系吧，不过之前来咱们这边帮忙的都是其她大提琴的学姐，首席来到还是头一次。”
“那倒是。”杨韵表示同意，她顺着张槿的话向李希音坐的地方瞟了一眼，发现蒋恒玉站在李希音的谱架旁边，用手指指着李希音谱子上的一个地方，不知道正在给李希音讲些什么，李希音一边听，一边点头，两人的脑袋挨得挺近。
“你认识她？”张槿见杨韵往那边张望，也下意识地看向李希音在的方向，有些好奇地问道。
“算不上认识。”杨韵实话实说。
“这叫个什么话？”张槿不解，她以为只有“认识”或者“不认识”两个选项。
“大一民乐团招新，我去的时候摊位刚好没人，李希音在隔壁管弦的摊位，我就把报名表给她了，她后来给了民乐团的人。”杨韵为张槿解答。
连微信都没加过，实在算不上是多深的交情。
“原来如此。”张槿明白过来，“不过我看她和蒋恒玉还挺熟的。”
杨韵想了想：“她们俩都是副团长，估计在组织什么演出的时候见过吧？”
“也是。”张槿反应过来，学校的各种文艺活动里，民乐团、管弦乐团、合唱团经常一起参加，几个负责人认识也不奇怪，“我就说她刚刚怎么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估计是看见年成了吧。”
“啊……嗯。”杨韵觉得张槿的话没错，“别管了，练吧。”
“好。”张槿闻言也收回了目光，开始练《长城随想》，杨韵等了一会儿才开始，这样能避免两人的音重合，更方便找问题。
杨韵没打算在艺术节上另外再出个自己准备的小节目，她要练的就只有《将军令》和《长城随想》。
在杨韵练了三遍《将军令》和五遍《长城随想》后，贺玄琳和年成从外面拉开了排练室的门。
杨韵下意识地又看向李希音坐的位置，蒋恒玉已经离开，李希音正自己拿着笔，往谱子上写着些什么。
排练室里的人察觉到贺玄琳回来，纷纷停了下来。
年成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上，贺玄琳也重新站到指挥台后。
“大家练得差不多了吧？咱们再合一遍，先来《将军令》。”贺玄琳说道，“李希音，你能跟了吗？”
“可以了。”李希音表示没问题。
贺玄琳这次拿起了指挥棒，环视一圈。
她在心里暗道可惜，《将军令》原本的乐曲中需要用到唢呐，可惜团里现在一个唢呐都没有，只能先用一部分的二胡和笛子合奏来代替。
没办法，这几年民乐式微，学西洋乐器的人却大幅增加，虽说银峰大学是综合性大学，可民乐团成立的时间却比合唱团和管弦乐团迟了整整三年，也是三个团中人数最少的，仅有三十多人，而且大部分都是二胡和琵琶，而管弦乐团每年却能招到八十人左右，合唱团就更不用说了，每年招的人数都在一百人以上。
贺玄琳收拾好心情，开始指挥，《将军令》的演出里增添了大提琴，音乐里有了明显的底音，所有人的行拍更加稳当了，整个乐曲也更加有层次，这点到是让贺玄琳比较满意。
《将军令》结束，效果还不错，但众人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轻松，尤其是年成。
贺玄琳、蓝芝还有合唱团的指导老师,顾雅颂，三人共用一个办公室，就在几个排练室的尽头，年成不仅接受了贺玄琳的悉心辅导，蓝芝和顾雅颂也时不时地好心提出建议。
她数了数，从她进办公室拉响第一个音开始，她一共被这三位老师打断了十四次，她当年考级的时候老师都没给她扣得这么细过。
年成无奈地接受砸到她身上的大奖，她到现在也想不通，贺玄琳和蓝芝都是从银峰音乐学院毕业的，顾雅颂则是合京音乐学院毕业的，三人都是正经科班毕业，别的艺术生可是要付费才能上这三人的课，这三人怎么就愿意免费教她这个非专业的学生呢？
民乐团的排练室里，《长城随想》被再次奏响。
轮到年成独奏时，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儿。
杨韵坐在二胡声部的第二排，年成的正后方，她看见年成的后背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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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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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