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人重逢

次日,晨光熹微。

栖梧书院有内外院之分,新入学的学子统一分在外院,一年后进行天问试炼,排位前三十的人可以进内院继续修习,其余人或遣散回家,或继续留在外院。

天问试炼百岁之前都可参加,也就是说,只要勤勉苦修,书院可以留你到凡人终老的年岁。

无怪乎栖梧书院在市井间有个诨名,叫作“东洲第一养老院”。

分班的结果昨日便通过书信送到了夫子手中,今日是学子们报道的日子,大家都聚集在山门前,等候师长的到来。

姬双云平常在家也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今儿难得起了个大早,打着哈欠拨开攒动的人群:“祝、清、溪!你在——哪里!快——回答我!”

经过测灵石那一遭,叶镜水如今也算是书院的风云人物,姬双云那一嗓子出来后,众学子皆是下意识地往身边看去,却都没看见人。

角落里,叶镜水心虚地抹了把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人堆里把姬双云提溜了出来:“祖宗欸,小声点,很丢人的!”

姬双云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看上去无辜极了:“我只是想快点找到你……”

“啊哈。”不加掩饰的笑声从旁传来,不出所料的,是沈风意。

他今日换了身白衣,都说要想俏一身孝,若说昨日的玄色衣衫尽显少年意气,那今天这身白裳便如漫天飞舞的大雪,纯白、素净,让人不忍心对着这么个人、这么张脸,说出任何难听的话来。

叶镜水仔细端详了他片刻,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她没忍住问道:“沈公子,你家中可有什么和你长得很像的长辈?”

“嗯?长辈自然是有的,和我长得像的么……没有。”

姬双云奇怪地挠了挠头:“清溪,你是要找你爹吗?那不可能是他家的人,昨天夫子说了,他来自烟雨坊市,那可是南州的统治者,你爹要是真来自那里……”

他言语未尽,意思却表示的很明白。

如果祝清溪是烟雨坊市的人,说什么都不可能流落荒山,白费一身好天赋,十七岁才刚刚觉醒灵脉。

姬双云想,祝清溪一个小姑娘,跋山涉水从不知名的荒山来到这儿,一定吃了很多苦,他不该再重复提起友人的伤痛,这才话说一半便住了口。

不过,二人似乎都没领会他的好意。

沈风意没忍住,直接呛咳出声,咳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半是埋怨半是好笑道:“祝姑娘应当不是这个意思。是觉得我像什么人吗?若是如此,要我做他的替身也不是不可以,可我方才咳了那许久,祝姑娘也不肯用灵脉为我打碗水喝,想来是个薄情寡恩的,还是算了罢。”

叶镜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用尽毕生涵养,扯出一个温柔的假笑:“你有病吗。”

饶是姬双云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胡言乱语说错话了,缩在旁边活像个金镶玉的鹌鹑。

可沈风意偏不怕,依旧笑吟吟的:“好罢,不说这个了,你要找谁?等家去的时候我帮你问问。”

“不用找了,那人早八百年就死了。”叶镜水道。

她不是没怀疑过沈风意就是明虚舟,可昨日测灵石结果一出来,直接断绝了她的这个念想。

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法则”,正如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明虚舟。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频频想起那个人,明明星之塔那一夜,万千法则化作绯色的丝线向她束缚而来,可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明虚舟的眼里,分明也溢满了化不开的悲伤。既是悲伤,既是不舍,又为何非要杀了她?

天道无情,法则无情,不外乎此。

思及此,她自嘲地笑了笑:“你若真是他的后人,那也算是他的报应了。”

沈风意眼中闪过几分苦涩,沉默了片刻,才说:“他是他,我是我,祝姑娘平白迁怒,好没道理。”

“是啊。”叶镜水幽幽地盯着他的锁骨处,“可这世间哪来那么多讲道理的好事,劳烦沈公子多担待了。”

她说这句话时,已经做好了被呛声的准备,沈风意说的没错,莫名迁怒是她的不是,平白无故将他想成另一个人也是她的不是,可她云淡风轻了数百年,偏就这一件事上控制不了思绪。

沈风意似乎看穿了她内心深处那点微不足道的窘迫。

他没再多言,只是仰头望了望天,在看见阳光时又眯起眼,悠然道:“唔,好吧。”

这厢言谈未了,不远处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师长来了!”姬双云眼见气氛平和下来,像地里的笋苗一般拔地而起,向远处挥手喊了声。

叶镜水失笑:“走吧,去看看我们被分给哪位仙长了。”

三人一起向山门前走,却发现人越来越多,隐约有挤不进去的趋势。

“这是怎么了?”叶镜水不免疑惑,“昨日夏试似乎并没有这么多人。”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也不看看谁来了!”旁边的好心学子大喊一声,回答了她。

几人抬眼望去,果不其然,山门外站了位身形修长的陌生男子,身着绛紫色法袍,指尖有蝴蝶环绕,衣服上面绣着星辰的纹样,波光粼粼的灵力流淌于上,一眼便知是件上好的法器。

可惜男子生的年轻,却是满头青丝成雪。

叶镜水看见他,心头猛地一颤,竟是愣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走了。

不过她这般模样在人群中倒也不显得奇怪,毕竟一旁的同窗们,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比她激动的大有人在。

“苏瞒……”她隐约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扑通、扑通。

直到沈风意拉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

沈风意似乎面色不虞,他身量很高,只是平常爱挂着一副笑面,显得平易近人,如今不笑了,又贴的很近,淡淡的压迫感便无形笼罩在几人之间。

但他也没说什么重话,只道:“有那么好看吗?看入神了都。”

姬双云灵光一现,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会审时度势过:“不好看,哪有沈兄好看!”

叶镜水被他们这么一搅和,一时间也想不起来那些事情了,笑骂道:“怕他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点骨气不是。”

“嘿嘿……”姬双云憨憨一笑。

人群还在往前拥挤,直到苏瞒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温润的声音如水流,如月光,平静地传入学子们的耳中。

“诸位好啊,我是星之塔的第二席,苏瞒。”

叶镜水站在人群中,清楚地听见身边人的私语。

“还真是那位大人啊!能见他一面,我此生无憾了!”

“首席仙去后,这位就是实际上的星之塔第一人了吧……他来栖梧书院做什么啊,星之塔终于要对书院下手了吗……”

“不要担心,真有那天,山长不会坐视不理的啦。”

“他手上盘旋的是他的灵脉‘梦生蝶’吗?那么渺小的蝴蝶,也能拥有顷刻间覆灭一座城池的力量吗!”

修仙之人千里闻声,那些自以为低声的交谈,全都传到了几位师长的耳朵里。为首的那位是外院的院长,“毕方”柳长月,此刻额间冒出几滴冷汗,颤巍巍地开口:“苏瞒大人,孩子们不懂事,请您不要跟他们计较。”

苏瞒微微笑了笑,“长月先生多虑了。”

他手指结了个简单的印,雪青色的蝴蝶振翅从他袖中飞出,灵动飘逸,带着星星点点的流光飞向前方的学子们,最后化作一场灵力雨,覆盖了整座山门。

山门前顿时“哇”声一片。

众人均觉得身上蓦地轻巧许多,那些未能冲破的经脉、未能修补的旧伤,都在这一场润泽众生的雨下领悟、痊愈,就连那几位师长,修为经年未有存进,如今竟也隐约有了几分要顿悟的迹象!

星之塔第二席的灵脉,“梦生蝶”恐怖至斯。

流光化雨之下,柳长月忙不迭带头拱手:“多谢苏瞒大人赠予我院学子的这场机缘!”

其余人纷纷效仿,一时间,广场上仅是道谢之声。

“不必多谢。月初时,玉楼在星之塔预言,将有异象起于栖梧书院。我不放心,便亲自来看看,正逢书院夏试,昨日月青回去也同我说,这届学子中不乏天资卓绝之人,我想,或许预言的应证之地、破解之法,就在诸位之中。”

萧玉楼是星之塔的第六席,灵脉“往生笔”,可预见未来之事,每发动一次便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往日深居简出在星之塔,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但沧海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往生笔”的预言从不出错。

一时间,书院那几位师长也有些慌乱。起先苏瞒说要来书院小憩一段时日,他们只当他有闲心,却没想到是为异象预言而来。

沧海界史册上可考的异象,无一不是天地失色,鬼神皆惊,虽说也有好的,如昔年凤栖梧桐,带来了东洲灵脉,但大部分异象皆是无法预测又毁灭性极强,往年星之塔大祭司在的时候,还能传达几分天地法则的旨意,可如今叶镜水和明虚舟都去世了,谁来镇压,又有谁能镇压住这新起的异象?

几人正思量着,恨不得立刻去回禀山长这一大事,却听见苏瞒继续道:“不过,也不必太过忧虑。我会在书院待上三月,如有异象,我会出手镇压,星之塔职责所在,还望大家配合。”

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他半开玩笑地说:“都说入乡随俗,我既来了书院,便也做一回老师。昨日分班名册已出,还请点到名字的学子跟我走。”

“姬双云,沈风意,‘尘世鉴’、殷梦花……”

他语速不急不徐,令人闻之便心生好感,那些方才揣测他用意的学子,更是恨不得跳起来就要扇自己一耳光。

叶镜水神情中也有了几分凝重,名册快要报完时,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祝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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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宿敌一起重生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