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祎言辞森寒,不允反驳。
代之很是纳罕,容祎好端端为何非要给她治病,还非要挑容琛不在她身边的日子,更非要她待在这宫中?
他若真有这般心意,不应该早同他皇叔言明,尔后将寻来的名医请到王府,为她号诊吗?
可事实却是,容琛从未向代之提起容祎也在广寻名医,更遑论要接她到宫中看病。
容琛知道,她最讨厌皇宫,即便她也说不清楚她为何厌恶此地至斯,又怎可能答应容祎的安排?
代之想回家,代之不想待在这与世隔绝的叫人窒息的宫墙之内。
但看容祎一双看似柔和却沁满冷意的眼睛,她不确定容祎会不会同意她离宫的任何请求。
“既然皇上有心,臣妾恭敬不如从命。”代之攥着被衾的指尖泛白,但仍强自镇定,端端直起后背,又次越过容祎肩头,瞄了眼他背后空空荡荡的屋内,道:“臣妾习惯了王府下人的侍候,不知可否将她们唤进来,与臣妾洗漱更衣?”
为今之计,该是和春娘她们问清情况,再谋定后事。
可容祎却说此时王府下人没有一个在宫中。
“我虽为皇上,但婶婶亦知,我比这天下任何人都要守规矩。”容祎道。
这话外音,是他并非一个实权皇帝,受代之的夫君他的皇叔摄政王掣肘,继而一言一行更要符合大夏臣民所期,否则,他便很有可能失去九五之尊的宝座......失去与皇叔一较高下,夺回一个河西姑娘的机会。
但容祎这层意思,代之一时没有明了,只听他继续道:“宫中自有宫中规矩,婶婶府上的人即使得力,也到底不是宫中人,怎可随意出入皇宫?。”
他说:“婶婶且安心在宫中歇息,我自会安排妥帖的宫人侍奉你左右,至于王府的下人......”
他轻轻拍了拍覆于代之身上的被衾,像是安慰一般,轻笑了声,“你莫要担心他们,也不必担心他们担心于你,宫中任何情况我皆差人时时送予他们,叫他们放心,也叫你放心,如此,也可叫你在这宫中安心休养。”
容祎桃花目微勾,明明蕴着笑意,看代之的眼神也全无恶意,但不知是否他平日总是佯作欢喜而忘记如何真正发笑的原因,代之只看得见一张扯出笑脸的面皮,不仅没有一丝一毫情感,还莫名地叫她心尖脊背都生出凉意来。
代之还想说什么,容祎已经站起身。
一季不见,他竟像忽然长高了许多,高到能将室内所有光明遮挡,让整个拔步床没有一丝光亮透进。
代之被黑影压着,又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甚至有些窒息,恍惚间似乎看见另一个同样穿了黄袍的身影,宽衣,解带,迫近......
蓦地,容祎侧了身,馥郁的龙涎香得了缝隙钻出去,让帐内空气流转,代之被压制的魂灵似乎找到喘息之机一般,猛猛松了一口气,尔后,千烛灯的光亮也跟着照进来,将代之脑海中囫囵的画面彻底打碎。
她没抓住脑海中古怪的画面,只听容祎持着温润嗓音,又道:“婶婶不必与我生分,更无需自称‘臣妾’,倒是折煞了祎儿。”
他说:“我还需得先上朝,婶婶若有急事,可差屈嬷嬷通传于我。”
言罢,容祎没有再靠近代之,而是转身出了去。
代之眼睁睁看着厚重的宫廷木门合上,眼看着一室留空,紧致的压迫彻底消失,僵硬的身体几乎在一瞬间松懈下来。
还不待能完全放松,掩盖身体的被衾滑落,明黄的绸质中衣露出来,与她明艳眉目相衬,即使未点唇画黛,竟也已端庄大气,叫人不敢轻易对视之,只代之她自己还看不见罢。
这明黄颜色的中衣是乃皇后所配,亦是代之旧衣,一直存在这凤宁宫中,日日叫人清理。
代之一来,容祎便差人取来,给她换上,自有种回到当年时光的满足感。
但代之对此是一无所知的,她只觉得这衣衫尺寸惊人地合衬,且又叫人觉得莫名地熟悉,就与这屋中配置一样,仿似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一般......
代之抬眼四顾,细看,才发现窗牖纸纱还染着灰色,想必天光还没大亮,而皇帝又在此刻赶着去上朝,那现下还没到辰时,还早得很,却不知春娘他们有没有起早,有没有为她熬了药,有没有想着办法将容琛最为看重的药送到宫里来。
想到这儿,代之又想起从前春娘和谢枫是半步都不敢离开她的,这次竟能听了容祎的话,将她一人放在宫中,也不知这事容琛他知道不知道,若原先并不知情,他可会大发雷霆,继而害了占据......
容琛对于容祎胆大包天设局将代之掳入宫中一事当然一无所知。
自洛城到醴城,平常行进速度,七天七夜可抵达。
玄甲军以急行军速度行进,脚程可缩短一半。
而容琛领三千精锐先行出发,不过两日两夜,已经抵达河西地界,再不到八百里,便可抵达醴城。
愈往北,天愈寒,地愈冻,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不眠不休奔驰两日后,也会人疲马乏。
“主公,再跑下去,怕大伙要撑不住了。”卞杨赶马追上在前看山的容琛,声音因疲惫而嘶哑道:“也就再个半日便可抵醴城军营,不若让兄弟们歇个小半时辰,咱们还差那点儿时间么?”
容琛单薄的唇与将士的们的一样,苍白而皲裂,一道道凝固血痕在上触目惊心,但他像全然不知一般,抿紧唇线,绷紧下颌,只望向远方,一时也未回顾卞杨的话。
前方地势渐缓,即将抵达大平原,大荒漠,也就意味着,再跑半日便可抵达河西驻军大本营,此后,再花三日筹谋布局,三日突袭营救,三日对阵鲜卑人,若一切顺利,年关前大部可赶得回洛城,他可与代之一同过年。
容琛甚至不太敢想象代之吃上李大娘的烧饼,披上胡屠户所猎狐皮做的大氅时,会有多开心。
家国太平,边关无争,河西无恙,是代之莫大的心愿,和他一样,同心同德。
念及此,容琛被冻僵的面容挂上一丝暖意,他缓缓放下千里镜,道:“就地扎营,休息半日。”
卞杨闻言如蒙大赦,立即调转马头,将容琛命令传递下去。
等他再调转马头回到容琛身边,他的主公没有生火取暖,只将逍遥随意放至一边吃草,而他本人亦是随性地席地而坐。
一团黑影依傍在三个壮汉合抱的大树下,若非卞杨目力极好,未必能察觉容琛便就坐在那处。
卞杨挠了挠头,四顾一眼,尔后走近。
容琛正捏着个青色玉珏在手里不断摩挲,眉眼间不复前一刻的凌厉冷寒,尽是柔和。
卞杨想也没想,便知那玉珏必是嫂子之物。
他嗤笑了声,尔后行近容琛,一边挨着上峰坐下,一边掏出块肉干,递到人面前,隔挡住人对着玉珏视线,道:“嫂子要是知道主公这紧赶慢赶的,只想早些回去见她,不知是心疼主公更多,还是心疼我们这些做属下的更多呢?”
王妃还没随王爷回洛城前,带过散兵,打过几场小仗,她爱兵爱民的程度可不比王爷低。
如今王爷折腾自己,连带着折腾三千精锐,只怕王妃心疼谁还是次要,最怕她会因王爷顾念她折腾所有人而自责愧疚。
容琛自然听出卞杨弦外之音,悠悠抬眸瞪了卞杨一眼。
卞杨皮糙肉厚,本就是挖苦与规劝的说辞,便不把容琛的眼神放在心上,只嘿嘿笑了两声,又把肉干往容琛面前推了推。
容琛轻吃了声,收回视线往下。
他默然将玉珏重新系于手腕上,却也没接卞杨给他递来的肉干,而是从腰包里掏出个青丝手帕果起的小包。
甫一展开,便见几块混了八角香的肉脯在冷硬的寒冬也软趴趴的,瞧着甚是美味,至要命是那香味丝毫不被冷风吹散,而是鬼精鬼精的钻到人鼻子里身体的血液里,叫人口齿生津,跃跃欲尝。
容琛推开卞杨的手,尔后将代之为他备的塞在包袱里的肉脯分了一块给卞杨,“等你娶了媳妇儿,便再不会像今日一般与我说这些酸话。”
这话叫卞杨听得一愣,他才是真被上峰一句酸话酸得牙都疼了。
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没好气地与上峰过了一记眼刀,便夺过容琛手里肉脯,替代了自备的冷硬肉干。
代之与春娘做的肉脯到底精致,添了养气的食材,叫人只尝却一口,便觉浑身都有了气力,主随二人不时便在冷冻的夜里都笑了起来。
此战虽然匆忙,但瞧着不会艰难,至少对于素来战无不胜的玄甲军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是以随着主副两帅的笑声传开,三千精锐也很快消了疲惫,有说有笑起来。
他们多细细聊着,待天明抵达醴城,清缴匪寇,打了胜仗,他们便到河西几个繁华重镇上采买些河西风味的物什,尔后带回洛城,给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妻儿送去,叫他们好好高兴高兴。
容琛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到那时,新中的噬心骨已在代之身上种稳,她不会再受旧梦幻境困扰,他也不必再提心吊胆。
但容琛绝无可能想到,他自以为密不透风的后院已然起了火。
莫说代之被软禁在凤宁宫,便是春娘金槐银柳还有谢枫等一众王府侍从护从,已被悉数收押在太极殿后深牢之中。
深宫酷牢,处处透着腐朽的铁锈气味儿,阴森骇人,叫人不敢往里走去一步,只怕进了去便出不来。
可谁也没想到,看守这水牢之人,竟是容琛爱将之一,此次西征被换下的将帅,陆河。
来晚了来晚了,发烧了发烧了,明天应该照常更的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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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