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旁人守江山,平天下。
难道这江山这天下不是容家的,这家国不是他容琛的么?
他怎么能说出如此小孩子气性之言?
代之目瞪口呆,惊异于容琛为阻她回趟河西,口不择言,甚至要请辞摄政王之职,罢了河西将帅之位。
河西难道是有吃人的豺狼还是有摄魂的恶鬼?要叫人避如蛇蝎?
代之百思不得其解,她近年脑瓜已不甚好用,想问题想不通透,但她好歹自认与容琛心有灵犀,他想什么,她总归都知道,可如今这次,她是真真看不透,想不明。
她定定看住容琛。
此刻,容琛面色是代之这些年未曾见过之沉郁,双眉倒竖双目炯炯,凶相毕现,像头吃了疯药的野狼,却又竭力克制气性,仿佛下一刻就能将自己气绝而亡。
代之无语凝噎,一张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与保家卫国相比,回乡探望实在微不足道,代之觉得没有必要与容琛为这样一桩小事闹脾气,更觉得容琛实在反应过激。
但要她就此向容琛妥协,放弃这次返乡良机,她又着实觉得心有不甘。
要知道,容祎那个少年皇帝还太担不起事儿,而容琛身居摄政王之位,平日里事忙得根本离不开洛城几日,像今次能借剿匪之便,多外放几日,顺道在河西待上几日的机会属实不多。
而他平日又不允代之独自出远门,这次若不能搭上便车回河西,下次又待何时?
于此,代之不肯先低了头,两方遂僵持不下,静默无言,倒显得屋外寒风骤急拍着敞开的门半掩的窗哐啷哐啷的响动,叫人更加心惊。
代之脚下生了凉意,不知是叫外头风吹的还是被容琛瞧的,总之从脚底凉到背脊凉到心坎上,是一种她多年不曾有过的感受。
容琛事事处处都让着她,倒叫她习惯了他的宠溺,一朝他与她较真,还分毫不肯让步,可让她好不适应,甚至有些慌乱。
......弃了那繁重的摄政王职务倒也还好,可他该不会因着这次争吵,将她也弃了罢?
囫囵念头闪过,代之心下一惊,下意识要上前与面前倔人言和,只她脚下还未动,屋外先传来一道急促脚步声——“主公可在?”
是卞杨的声音,他在问门外护卫。
卞杨大大咧咧惯了,还是从前在河西就开朗惯了的,更是追随容琛多年的老熟人,眼见容琛书房门大敞着,他所谓“礼貌”询问主上闲暇,人已经越过守门护从,将头探进屋里,东张西望。
然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他一跳。
饶是卞杨心思粗,他亦已追随容琛近二十年,甚至比代之与容琛认识的时间还要更长一些,容琛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好说歹说也能猜得出五分意思。
眼下,王妃在书房里,与王爷两相对望,皆是冷脸,不言不语,这不是夫妻二人吵架了还能是什么?
王爷最心疼王妃,摆给王妃的脸色受的王妃的气,回头必定全要撒到底下人头上,他卞杨是条好汉,可不做当门狗。
想到这儿,卞杨紧急将探进书房的脑袋撤出,只想尽快逃离,却是里头二人不肯放过了他。
“卞将军.....”
“唤谢枫进来。”
夫妻二人几乎齐齐出声,代之先,容琛抢,卞杨定住。
代之眼尾风朝后扫了扫,循着卞杨视线扭转身往后。
她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她怕容琛真的不管不顾河西,也有几分怕他真的会厌弃于她,但一口气撑着,她还不想低头认怂,便念着容琛能与从前般说些软话,再不济,来个人缓和下僵持局面,也是好的。
卞杨便该是那缓和气氛之人。
然四目相错,代之没看见容琛眼底愠色消减半分。
他只扫了她一眼,便越过她,看向门口方向。
“给你一次将功补过之机,但这一次再防不住贼,看不好人,提头来见。”他声音沉郁得厉害,仿似阎王爷下达的最后通牒。
那谢枫不知何时已然出现,还如蒙大赦一般,掌抱铁拳,嚓的一声,铿锵道:“属下领命。”
言罢,他转向朝代之拱手,道:“请王妃回清风阁。”
代之恍惚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容琛说的“看人”是看的她。
合着,河西去不成便罢,他还想差人将她看守着不成?
代之蓦地想到她方才进门时容琛与谢枫的交谈,容琛怒火冲天,谢枫要以死谢罪,看着是坏了天大的事,而今,这事情还与她有关?
代之往前一步,张口欲问个清楚,却是容琛又喊了一声“春娘”。
本就守在门外的春娘匆匆入内,因步伐太快的缘故,脚下还拌了一跤,险些摔倒,却是将将好扑到代之身边,受着代之搀扶顺道拽住了她的手臂衣袖。
“王妃,咱们还是先回清风阁罢,河西剿匪一行匆忙,王爷多的是事情要处理要准备,咱们在这只怕要碍了事。”春娘眼神闪烁,目光直对代之,余光却在瞟着容琛。
话到后面,她声调甚至变成低低颤颤巍巍的哀求,“有什么事情,晚些王爷总会给您一个交代不是?”
代之眉头紧皱,有种定然发生了什么大事,但这屋里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但看看春娘,看看谢枫,再看看卞杨,她又知道现在不是问询容琛的好时候,因容琛不想说,底下人便不会言,她若逼迫,反倒会累人受罚。
代之视线定在容琛脸上。
他脸上冷硬可算放松了些许,但一双眼睛还是炯炯利利地看着她,是不可能让步任何的意味。
代之撇了撇嘴,剜了容琛一眼,“我等你回来同我说清楚。”
说清楚为何不允她回河西,说清楚为何阖府上下严阵以待。
言罢,代之甩袖转身,与春娘相互搀扶着往房门方向走。
临擦肩经过卞杨时,代之又停了脚步,虚扶卞杨一把,道:“此次河西闹匪掀起风浪颇多,连累卞将军受累,还望卞将军多担待,亦照顾好自己身体。”
她说这话时,眼尾风又明晃晃地扫了下容琛,再收回来。
卞杨不明代之话中深意还有对容琛的关心,只受宠若惊,连连道是“应该的”,一边目送代之走远,才进了书房合门,同主上商议出征一事。
剿匪一事不算突发,但容琛亲自挂帅出征却是意料之外,兼之近来出现两个受蛊虫控制之人,一个令代之原先中的噬心蛊出现变化,另一个火烧镇国公府妨碍了容琛的计划,冥冥之中似有一只黑手在后推着事态往容琛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
他免不得要从长计议,既要保证代之安全,亦要加速剿匪进程。
然此次河西匪寇盛起尤其怪异。
按理,区区游民绝无可能与训练有素的大夏河西驻兵抗衡,但这些匪寇不仅占地为王,还精通排兵布阵,甚至洞悉我大夏边防布防,轻而易举突破我大夏边关防线,掳我大夏将帅,任谁看来,都知其背后有高人指点。
据容琛推测,这个高人只能是鲜卑人。
一来,大夏于河西地带只与北面鲜卑、西面夷族接壤,夷族人少且以小城邦形式分布于闭塞环山之中,掀不起什么风浪,但鲜卑却不同,他们以游牧骑射见长,又苦于不能与玄甲军骑兵营对阵,早在构想旁门左道,侵扰我大夏边境。
二来,这群匪寇所占之地正正就是鲜卑疏于管辖之地,疏之便是纵之,纵之便是用之。
是以,容琛早前便有计划,必要等待一合适时机,借剿匪之机隔山打牛,好好震慑鲜卑人一番,若能就此干脆拿下那片黄沙之地,也未尝不可。
这一次阴差阳错,虽不情愿,但既是他亲自出马,那这永绝后患的计划便要先提上日程矣......只有边关稳定,朝中动荡才能少,朝中动荡少,容祎才能快些站稳脚跟,如此,他也才好早些带代之回河西。
军务繁多,既是点兵,又是催促粮草先行,容琛在玄甲军军营中直奔忙到五更天,才将将得个喘息的空隙。
但他没有再回府。
代之并不好糊弄,至少不能让她回河西这一条,他便很难与她说得清楚,而若她一直较真,他更是难以招架,指不定回答应她河西同行......可她的身体条件还不允许......
容琛不允许代之冒险,便只能由她怨他几日,待他从河西归来,木已成舟,事情办妥,她身体也见好全,她要如何闹他都陪她......
“王爷,可歇下了?”庚庄隔着值房门,朝内轻唤:“府上给送了换洗衣物来。”
容琛蓦地睁眼,几分疲色迅速消退,一双不算太大的凤眼被屋里烛火照得亮闪,往门的方向看去,“进来。”
容琛声音里夹着些许欢悦,叫门外庚庄听得立即大松一口气。
主子便是在等着夫人低头才能泄了心中怒气。
此番河西之行主子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若还带着一身火气上路,后头可有得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受。
庚庄捧着个轻便但容积颇大的箱笼推门而入。
容琛半个身子还歪在太师椅一侧,一只手肘支在上面托着下颌,藏不住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炯炯亮亮盯着庚庄抬进来的物什。
“是金槐姑娘亲自送来的。”庚庄将箱笼捧到台几上,嘿嘿笑了两声,作讨好相,“金槐姑娘还叫小的替王妃给王爷捎句话。”
他尤其加重“王妃”二字,道:“此行河西路途遥远,前途亦未卜,请王爷保重身体,莫忘闺中有个待归人。”
言外之意便是代之已然不计较容琛不允她同往河西一事......至少不会在这节骨眼上与容琛就这一事较真到底。
且她还关心于他,叫他保重身体......想来,是消气了罢。
容琛绷了一天的神思总算松下来,连凌厉眉眼都添了几分柔和,落在那草编箱笼上。
他挥了挥手,庚庄识趣退下,他再启开代之为他收拾的包袱。
江南丝绸中衣,盘花绦带,寸厚棉塞护膝,样样具备,还有个青花素帕裹缠的一个小包。
容琛挑了挑眉,将包裹取出,勾指挑开,里头竟是个比指甲盖稍大些的青色玉珏......这是代之常带身上的吉祥物。
代之病后第三年,梦魇之症基本根除,她行动也渐渐方便起来,容琛便借了个缘由与她一同去了趟华邑寺还愿。
说来也巧,当时的凡尘住持还很喜欢收集些玉器开光,而代之偶见这么一个缺了口的玉环,便巧思处理了下,竟将以一个瑕疵物变作了完美无瑕的玉珏。
凡尘道是这玉与代之有缘,便将此玉珏赠予她,此后,代之串了红绳日日带在手腕,不曾脱开。
今日,她倒是有心,专程扯了这宝贝物件给他,就连上头已经泛了旧色的红绳都来不及更换。
容琛轻笑一声,将压于玉珏之下的叠纸摊开,上面一行小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的,待得归来,我再同你算账。”
这字条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但有“月亮楼”三个字在落款处。
月亮楼,是容琛为方便代之看星星而在洛城东郊祁连轩专建的六层阁楼,于顶层之处几乎可俯瞰洛城全貌,至关重要的是,在那里能看见洛城东城门外近百里远之地。
而今次容琛所领支援河西的玄甲军大部,便是要从东城门出,一路北上。
容琛又笑了声,他几乎能想象代之写下字条时咬牙切齿却又担心戚戚不忍与他说重话的模样。
她到底还是心疼他的,她到底还是爱他的。
便是自觉事事处处透着古怪,她依旧先选择顺从相信于他。
容琛放下素帕,将玉珏红绳绑系于手腕。
代之手腕毕竟比容琛的要纤细许多,代之的手绳放到容琛这里便有些拘束,但细细缠勒感却叫容琛更心安更舒坦。
编绳,缠绕,死结,他紧紧盯着腕间红绳好半晌,才缓缓仰头,闭目靠在太师椅椅背。
此时若有哪个不长眼的玄甲军士兵误闯了主将值房,便该能看见前一个时辰还阴沉黑脸在校场点兵的阎王将军竟也有这般餍足动情的笑脸。
容琛休歇盏茶功夫,趁着发兵前的空隙,提笔也给代之回了信儿——
九娘:
见字如面,今日争执原是夫之不该,此行不可同往亦属夫之过,但愿河西平定时,天下安稳,吾将负荆请罪,任尔责罚。
望莫恼,恐抑郁于心,望挂念,恐相忘吾乎,待归时,带尔爱吃之大烧饼。
琛。
同样带着些许轻挑意味的文字,容琛回敬于代之,也算作是两人吵架言和的一种习惯,顺道互表关切。
只不过,这封信,到底是没能赶上送到代之手里。
*
代之彻夜未眠,差金槐将容琛的包袱送到军营同时,她亦启程赶往祁连轩。
等她一行人赶到东郊,天空已然大明,自月亮楼望去,东城门下已经乌泱泱聚集了一片人海,之于城楼上,更有百官设宴,等候过路的玄甲军。
“外面风大,王妃要不先进了小屋,待得王爷出来,奴再唤您?”春娘亦彻夜未眠,脸上亦是掩不住的疲惫,但对代之的关心叫她不敢懈怠半分,才点了炉子,又亲自从小屋里取了大氅,没给代之披上。
代之自拢紧袍襟,摇摇头,“我不能亲自去送,已是我之愧疚,若再错过一眼,只怕他也要记恼于我。”
往常容琛外出办事,代之即便不能随行,也会亲自将他送出城门。
但今次,送他的人太多了,有百姓,又朝臣,还有宫里的人。代之习惯了不与那些人碰面,也不喜应酬,便只能远远地目送容琛。
她私心也想报复容琛一二,谁叫她不带他同行?
但看城门之下忽然骚动,尔后一人一马大摇大晃地从城门门洞下出来,代之沉静的面色一僵,旋即提步往栏杆上赶,便是连身上大氅滑落,也未有得知。
是他。
铁甲铮铮,黑风猎猎,桀骜不驯。
代之有多久没见过穿军甲的容琛了?
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好似,容琛披甲上阵,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他还意气风发,很爱笑,很不羁,还与她说着很远很远的未来......可现在的他总是束手束脚,无端看着她出神,也不再与她谈很久很久的以后......
代之不自觉地喃喃:“我好想与他一道回河西。”
或许,她更怀念的,是从前的两个人,真正的没有隔阂,真正的信任彼此。
一旁春娘不知道代之心里已然千头万绪过尽,只将跌落的大氅重新披到她身上,亦就着她的话头,道:“王妃莫说笑了,便是我们现在赶过去,也蹭不上王爷这一次出征了。”
她还不忘提醒道:“王妃可莫忘了,咱说好不要叫王爷担心的,您可不能临时变卦,可叫他出征剿匪还有后顾之忧啊。”
代之闻声讷讷转回头,对上春娘颇为关切的眼神,才蓦地回神。
“我方才说胡话了?”代之确实没意识自己恍惚中说了什么话,遂只能轻笑一声,挽住春娘胳膊,朝她笑:“我知道事情轻重,不会在此时添乱。”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河西好,更希望容琛好。
至于他这次又想蒙混过关,不说清楚为何不允她去河西,又为何阖府上下严阵以待,都只能等他回来,她再好好盘问。
代之转眼回去漫天黄沙之中,容琛正朝她这边看来——不知为何,即便所有人面都隐在尘雾中,朦朦胧胧,她却只觉看见了容琛的脸面,也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
代之忙举起手,朝着一马当先那人大力摇手。
场中那人也回应了她,一道熟悉的骨哨声音穿透空间,直达代之耳朵。
代之露出灿烂笑颜,挥动手臂的幅度愈大,直到万千玄甲军从她眼下行过,直到那人的身影完全不见,直到整支玄甲军队伍消失在黄沙之中。
“王妃,我们回去罢。”春娘替代之拢了拢衣襟。
他们此行祁连轩匆忙,没有带适宜气候的便宜衣物,更没有带代之每日必须喝的药物,且代之一晚未睡,春娘担心代之身体受不住。
代之侧目,看向春娘,双目有些朦胧,不太真切,她便晃了晃脑袋,将努力藏着的泪意撇去,朝春娘一笑,一边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相扶下高楼,又在王府护卫的看护中,往祁连轩大门走去。
代之心神还有些恍惚,自觉是容琛离开了,她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才引起的不适,然直待她要上王府马车时,竟只觉一阵眩晕,两眼一黑。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周遭人的惊呼声中,尔后便陷入无尽黑暗。
等代之再度醒来,人是在一个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地方。
金帐幔,檀香木,千烛灯,龙涎香......
代之努力转动眼珠,识别自己所在之处,亦在脑海翻找记忆,寻找这一处叫什么名。
然脑子还没囫囵过来,一张青涩的少年面庞便在代之眼前放大。
“婶婶,你可醒过来了。”容祎面有焦灼之色,声音亦因欣喜而微微发颤,“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代之蹙眉,心下漏跳一拍,下意识支肘起身,又攥住被衾往脖颈上扯,一边艰难地往床榻里侧退。
好似,面前人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但面前少年眉清目秀,双目干净而纯洁,在看见代之的防御后,欣喜变作低落,尔后又似怕代之不高兴或是害怕一般,急急忙忙又将低落换回欢喜。
“婶婶,我是容祎。”容祎手扒着被衾,不扯,但已轻压于上,借力向代之方向倾了倾身,“婶婶,你忘了我么?我们在华邑寺见过。”
龙涎香迫近,萦绕在代之鼻息,叫她愈发紧张,但前些日子在华邑寺的画面跃入脑海。
是了,中秋佳节日,她与容琛到华邑寺求子,偶遇了微服出巡的容祎,后来还将容琛惹生气了。
所以,面前之人,是容祎。
可为何,容祎会在她的榻前?
代之后知后觉,又次东张西望。
这是哪儿?
“这是宫里。”容祎及时开口,解答了代之疑惑,亦拉开与代之的距离,还她喘息的空间,“婶婶莫要紧张,昨日送行皇叔返宫时偶遇您的车驾,得知您身上旧疾复发,遂做了主张,将你带到宫中救治。”
他道:“您那病情来得急,王府护从侍婢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但我想着宫中太医甚多,总能找到一个人能对得上您的病症,您看,您这不是就醒过来了?”
代之听得恍恍惚惚,努力拼凑送行容琛前后的记忆。
她失去意识前,确实身上不适,但那不适与旧时梦魇症癔症发作都不太像,不过,春娘和谢枫他们似乎确实手忙脚乱。
但他们人呢?
代之越过容祎,再次张眼四顾,可这屋里除了容祎一人,哪里有春娘金槐银柳他们?
代之微微蹙了蹙眉,心思几转,尔后勉力压下心头对这个地方的恐惧,拢着被衾端正身形,还朝容祎行了个颔首礼,“谢皇上费心,臣妾身上都是些老 毛病了,说来也不容易治疗,若无大碍,可请皇上安排,允臣妾回府休养便好。”
容祎听罢,倒没急着一口拒绝代之请求,而是哈笑几声,才道:“婶婶倒不必对我避之如蛇蝎,我晓得你不喜皇宫,害怕皇宫,但婶婶就不想知道自己为何讨厌这里,皇叔又为何不愿你靠近这里?”
他说的话很吊人胃口,这些问题早年困扰代之,叫她苦于寻找真相,寻找记忆,但到今,她已经不甚在乎,或可说已经说服自己不再在乎。
该做的努力,容琛都做过了,她已经别无所求,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有所求。
代之斟酌着词句,道:“劳烦皇上挂心,但有些事情过去便过去了,人还是要往前看的,莫要强求才是。”
容祎闻言面上一僵,原先的好脾气似乎在一瞬收敛,叫代之觉得背脊一凉,一种不同于容琛给人的冷厉之感,是一种阴阴森森的凉意。
他盯着代之看了半晌,默过半息,语气不再和缓,“人无过去便无将来,婶婶没了许多记忆,祎儿也很是不放心,遂与皇叔一般,广寻天下名医,只为替婶婶解忧,婶婶何不留在宫中,试一试我的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