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转瞬即至,昆仑仙宗的入门考核,如期在主峰广场举行。
清晏虽勤勉,可修行时日尚短,根基又弱,面对考核场上的灵力测试与仙法演练,心底难免忐忑。她身着素色弟子服,立在一众新弟子之中,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广场高台之上的那道白衣身影。
沈辞端坐于主位,周身仙气缭绕,眉眼清冷,垂眸抚着腰间玉坠,对场下诸事漠不关心,仿佛这考核,于他而言,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可唯有他自己知晓,余光始终未曾离开过那个纤细的身影。
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一步步走上考核台。
第一项灵力测试,她将掌心贴于测灵石上,凝神运转体内灵力,淡青色的光芒缓缓亮起,虽不算顶尖,却也远超同期新弟子,算得上资质上乘。台下弟子纷纷侧目,谁也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整日待在归尘殿的小弟子,竟有这般修为。
清晏心头微松,可到了第二项仙法演练,却出了差错。
她修习《清心诀》已有月余,可演练之时,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沈辞的身影,他清冷的眉眼,温和的指点,不经意间的触碰,一一闪过,导致灵力运转紊乱,招式施展到一半,便灵力不济,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苍白。
台下传来几声细碎的议论,清晏脸颊发烫,满心愧疚与失落,低着头,攥紧了衣角。
她终究,还是让师尊失望了。
高台上的沈辞,眸色微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见少女垂首落寞的模样,万年平静的心,竟泛起一丝心疼。他清楚,她这三月来的勤勉与付出,日日天不亮便起身洒扫,夜深了还在偏殿修习,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此番失利,不过是心境不稳,太过紧张所致。
主持考核的长老见状,微微皱眉,看向高台上的沈辞,拱手问道:“沈辞上仙,此徒考核失利,依门规,当如何处置?”
按照昆仑戒律,入门考核未过者,当即逐出师门,遣送下山。
清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抬眸,怯怯地望向高台上的少年,眼底满是哀求与不舍。她不怕被逐下山,只怕再也见不到师尊,再也不能留在他身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辞身上,等着他那句冰冷的决断。
沈辞垂眸,与清晏的目光相撞,少女眼底的泪光与不舍,那般清晰,刺得他心头微颤。他修仙万年,从不曾为谁破例,更不曾违背门规,可此刻,他竟生出了一丝犹豫。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袒:“根基尚浅,心境不稳,并非实力不济。罚入思过崖面壁七日,潜心修炼,若能有所精进,便准予留下。”
一语既出,满场哗然。
昆仑门规严苛,从未有过考核失利却不逐下山的先例,沈辞上仙竟为了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破例了。
清晏更是难以置信,眼底瞬间蓄满泪水,连忙躬身行礼:“弟子谢师尊恩典!弟子定当潜心悔过,好好修习,绝不辜负师尊!”
她知道,师尊是护着她的,哪怕他性子清冷,哪怕他总说断情绝欲,可他终究,还是给了她机会。
沈辞不再看她,闭目凝神,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仿佛刚才的破例,不过是随口一说。可只有他自己知晓,方才那一刻,他万年稳固的道心,再次因她,乱了分寸。
情丝如蔓,早已在不经意间,悄悄缠绕上他的心尖,越是想要斩断,越是缠得更紧,深入骨髓。
考核结束后,清晏谨遵师命,独自前往思过崖。
思过崖位于昆仑西侧,崖间风大,石壁陡峭,比归尘殿更为清冷孤寂,唯有几株枯松,扎根于石壁之上,迎风而立。崖洞内阴冷潮湿,连光线都极为昏暗,是昆仑弟子悔过自省之地,向来少有人至。
清晏坐在崖洞内,静下心来,重新修习《清心诀》,可脑海中,却总是挥之不去沈辞的身影。他的破例,他的维护,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让她心绪难平,灵力始终无法顺畅运转。
她知晓,自己这般心境,根本无法潜心修炼,更对不起师尊的破例维护。
入夜,崖间寒风更甚,吹得洞口枯松沙沙作响,阴冷的寒气,渗入骨血,清晏裹紧衣衫,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白日灵力紊乱,加上崖间苦寒,她身子本就虚弱,不多时,便头晕目眩,脸色愈发苍白,最终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似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莲清香,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一股温润醇厚的仙气,缓缓注入她的体内,驱散了周身的寒意,缓解了体内的不适。
清晏缓缓睁开眼,朦胧中,看到了那道日思夜想的白衣身影。
沈辞立在她身前,眉头微蹙,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指尖抵在她的眉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仙气。他竟亲自来了思过崖,来看她,还为她疗伤。
“师……师尊?”清晏声音虚弱,眼底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泪水不自觉地滑落,“您怎么来了?”
沈辞收回手,眸色复杂,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却又满是心疼:“身为修仙者,连自身身体都照料不好,如何修道?思过崖这般苦寒,为何不知好生照顾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露出这般真切的情绪,不再是冰冷的疏离,而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清晏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哽咽着说:“弟子知错,弟子只是……不想让师尊失望。”
她只想变得优秀,只想配得上做他的弟子,只想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沈辞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一软,终究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两人皆是一怔。
气氛瞬间变得静谧,崖间的风声仿佛都静止了,唯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沈辞率先回过神,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眸色恢复清冷,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他方才,竟失控了,竟对自己的弟子,做出这般逾越之举。
道心动摇,情劫已至,再这般下去,必将万劫不复。
他闭了闭眼,语气骤然变冷,带着刻意的疏离与决绝:“你好生在此思过,不可再分心杂念。记住你入我门下时的承诺,断情绝欲,恪守本分,切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否则,本座绝不轻饶。”
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清晏心底的欢喜与暖意。
她看着沈辞骤然变冷的神色,听着他决绝的话语,心头一痛,泪水止住,眼底满是委屈与失落,缓缓垂首,声音沙哑:“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不敢忘却。”
沈辞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挣扎,有隐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最终,还是转身,白衣翩跹,消失在思过崖的夜色之中。
清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心底的酸涩与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懂了,师尊对她,终究只是师徒之情,只是同门之谊,是她贪心了,是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亵渎了师徒名分,乱了他的道心。
思过崖的寒风,依旧凛冽,比之白日,更添几分刺骨的冷。
清晏坐在崖洞内,泪水无声滑落,她握紧掌心,暗暗告诫自己,必须斩断情丝,恪守本分,一心修道,绝不再让师尊为难,绝不再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可情之一字,入心易,出心难。
沈辞回到归尘殿,立于窗前,望着思过崖的方向,久久未动。他指尖微微颤抖,脑海中,全是少女苍白的脸庞,委屈的泪水,还有方才指尖相触的温热。
他猛地挥袖,打翻了案上的玉瓶,碎裂之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万年道心,终究还是,为她乱了。
他知晓,自己不该动心,不能动心,师徒禁忌,天理难容,可那颗心,早已不受控制。
一边是大道修行,一边是心头悸动,他深陷挣扎,难以抉择。
昆仑的夜,漫长而寒冷,归尘殿与思过崖,两处孤寂,两颗心,都在情与道的边缘,苦苦挣扎,情丝暗生,却又不得不强行压制,终究是,逃不过这宿命的情劫。
道心难守,情丝难断,往后岁月,终究是,一步错,步步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