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寸心暗许

沈辞的居所,位于昆仑主峰之巅,名唤归尘殿。

殿内无半分多余陈设,白玉为阶,冰晶作柱,四下皆是通透的白,连案几上摆着的,都是千年不谢的冰莲,清冷得如同殿主人一般,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半点烟火气也无。

清晏跟在沈辞身后,踏入殿内的那一刻,便觉周身寒意更甚,比之山巅的风雪,还要多几分沁骨的凉。可她心里却是暖的,能踏入这归尘殿,能陪在师尊身边,便已是天大的机缘,再冷的环境,她也甘之如饴。

“日后,你便住在偏殿。”沈辞驻足于大殿中央,未曾回头,声音淡漠,“昆仑戒律,门规守则,三日内需尽数熟记,不得有违。每日清晨卯时,来主殿洒扫,研磨备书,其余时间,自行去藏经阁修习仙法,不得偷懒,更不得随意踏出归尘殿,扰我清净。”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师徒间的温情,更像是在吩咐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从,事事皆以“规矩”二字为先,字字都在提醒她,师徒有别,不可逾越。

“弟子遵命,定不会辜负师尊期许。”清晏垂首而立,身姿恭谨,不敢有半分怠慢,眼底却藏着浅浅的欢喜,哪怕只是做这些琐碎之事,能日日见到师尊,她便心满意足。

沈辞闻言,不再多言,衣袖轻拂,一道白光闪过,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昆仑门规》与一本基础仙法《清心诀》,便落在了清晏面前。

“好生修习,若三月后的入门考核无法通过,便自行下山。”

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沈辞转身步入内殿,玉白色的门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清晏的目光,独留她一人,站在空旷清冷的大殿里,手里捧着那两本书,指尖微微发烫。

她知道,师尊性子清冷,本就不是温情之人,能收她为徒,已是破例,她不敢奢求更多,只愿安分守己,好好修习仙法,不给他添麻烦,更不违背他定下的规矩。

往后几日,清晏便按着沈辞的吩咐,日日勤勉。

每日天还未亮,卯时刚至,她便起身,先去主殿仔细洒扫,将殿内的每一处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冰莲旁的玉瓶换上新雪,案几上的书卷摆放整齐,再细细研磨好墨,静静候在殿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内殿修习的沈辞。

待沈辞走出内殿,她便垂首行礼,端上备好的仙露,而后安静退至一旁,等他落座看书,才敢轻手轻脚地退下,去往藏经阁修习仙法。

沈辞待她,始终淡漠疏离。

有时她在殿外洒扫,偶能瞥见他立于窗前,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或是闭目凝神,吸纳仙气,或是执笔看书,神色专注,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任谁也无法靠近。

他从不会主动与她多说一句话,偶尔见她修习仙法遇到瓶颈,眉头紧锁,也只是淡淡扫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地指点一二,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指点完便转身离去,不留片刻温情。

可即便如此,清晏依旧满心欢喜。

师尊的每一句指点,每一个淡淡的眼神,都能让她欣喜许久,暗自记在心里,加倍努力修习,只想能变得优秀一些,能让师尊,多看她一眼。

她自幼孤苦,在凡间颠沛流离,从未感受过半分温暖,沈辞是第一个给她容身之所的人,哪怕这份给予,带着冰冷的规矩,可在她心里,师尊便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是她的天,是她的道,是她穷尽一生,都想要追随的人。

日子一久,那份最初的敬仰与感激,便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悄悄变了质。

她会在洒扫时,忍不住偷偷多看他几眼,看着他俊美无俦的侧脸,看着他纤长执笔的指尖,看着他衣袂翩跹的模样,心跳便会不受控制地加快,耳尖泛红,慌忙低下头,掩饰心底的慌乱。

她会在修习仙法时,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反复揣摩,记在心底,把他的喜好,默默记在心里。知道他不喜喧闹,她便走路都放轻脚步;知道他爱饮寒潭仙露,她便每日清晨,亲自去寒潭取最新鲜的露水;知道他畏寒,便悄悄在他坐榻上,垫上自己亲手缝制的软垫,却不敢让他知晓,只敢偷偷做完,便匆匆离去。

她知晓师尊说过,入他门下,需断情绝欲,不得动半分私情,更不可对他动心。

可情之一字,本就不由人控制,越是压制,便越是疯长。

她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在每日的恭敬与勤勉之下,不敢有半分表露,只敢在无人之时,望着内殿的方向,悄悄诉说自己的心事。

她知道,这份心思,是禁忌,是违背门规,是大逆不道,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这日,清晏取了寒潭仙露,端往主殿,刚走到殿外,便听见殿内传来几道清冷的男声,想来是其他仙门的上仙,前来寻沈辞议事。

她不敢贸然闯入,便端着玉杯,静静候在殿外,待里面的声音渐歇,才轻步走入。

此时殿内,只剩沈辞一人,他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凡人的疲惫。

清晏看得心头一紧,脚步放得更轻,缓缓将仙露放在案上,轻声道:“师尊,饮些仙露吧。”

沈辞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视线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额角渗出的薄汗——想来是刚从寒潭赶回来,走得急了。

他眸色微动,转瞬便恢复了清冷,只是淡淡颔首:“放下便是。”

清晏应下,正欲退下,却忽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连日来勤勉修习,加上之前在山巅跪了三日,身子本就虚弱,今日又早起奔波,一时气血不足,竟有些撑不住。

沈辞眼疾手快,衣袖轻挥,一道温和的仙气托住了她的身子,避免了她摔倒在地。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腕,清晏只觉一股清冽的仙气传入体内,暖意瞬间蔓延开来,而那指尖相触的触感,更是让她心头一颤,脸颊瞬间通红,慌忙站稳,垂首行礼:“弟子失礼,惊扰师尊,还请师尊恕罪。”

她心跳如鼓,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被他看穿自己心底的慌乱与悸动。

沈辞收回手,指尖似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热,他眸色沉了沉,语气依旧淡漠,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身子不适,便回偏殿歇息,不必强撑。”

这是师尊第一次,主动关心她的身体。

清晏心头一暖,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喜,声音软糯:“弟子无事,谢师尊关心。”

沈辞看着她眼底的光亮,那般纯粹,那般炽热,像一束光,照进他万年清冷孤寂的世界,竟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他修仙万年,早已断情绝欲,心无波澜,可眼前这少女,眼底的赤诚与依赖,却一次次扰乱他的心绪,让他万年不动的道心,泛起丝丝涟漪。

他眉头微蹙,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连忙收敛心神,恢复往日的清冷,挥了挥手:“退下吧。”

清晏见他神色转冷,不敢多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主殿,脚步轻快,心底却满是欢喜。

师尊方才,是关心她了。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去后,沈辞抬眸,望着她的背影,眸色复杂,久久未动。

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情绪,让他心生警惕。

情劫,乃是修仙者最大的劫难,一旦动情,修为尽毁,魂飞魄散。

他万年修道,本已隔绝尘缘,不动情念,可这少女的出现,却成了他道心上,一道难以抹去的裂痕。

沈辞闭上眼,心底暗暗告诫自己,需早日斩断这丝杂念,不可因她,乱了道心,毁了修行。

只是他未曾料到,有些情愫,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有些遇见,一旦注定,便是万劫不复。

归尘殿的风雪,依旧凛冽,清晏的寸寸芳心,却已悄然许给了那个清冷孤高的上仙。

她不知,这份藏在心底的禁忌爱恋,终将化作利刃,刺穿她的骨血,也终将,让那个一心修道的上仙,为她,弃了大道,悔尽余生。

仙宫清冷,岁月漫长,她的痴心,他的隐忍,都在这昆仑风雪中,悄悄埋下了虐恋的种子,只待时日一到,便疯狂生长,吞噬彼此,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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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复西归
连载中作家山月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