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年前的战神“堇澄”把人送到魔族,自觉任务完成,找个席位坐下,便撒下手什么都不管了。送嫁的仙侍们品阶皆不如他,不敢多说什么,老魔君英纵是他手下败将,自从见了他脸色就不太好,自然也不会为这等小事自讨没趣。
只有一位紫衣金冠的神仙,踩着悠闲的步子走进来。
“师傅也来了?”萧荔惊诧道。
“有这等热闹,容昭岂会不跟来。”堇澄习以为常。
姗姗来迟的容昭神君用羽扇拨开人群,走到“堇澄”身边坐下,笑着说了句什么话。只见“堇澄”微微抬了下眉,视线穿过人群,落到一身红衣的念胭身上。
“师傅和你说什么?”箫荔问。
“他说,魔族圣女乃是不世之材,叫我找机会与她比剑。”
“师傅真是……一语中的。”
当年,外界盛传,在剑道一途上,魔族圣女念胭乃是唯一有希望与堇澄匹敌之人。可是这位天选之女,现在却呆呆愣愣,看着心心念念的人走向另一个女子。
饶是念胭再傻再单纯,到了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笑她竟以为今天是她的婚礼,以为仙族人是来观礼的宾客,原来嘉木要娶的是仙族公主,她这个圣女才是观礼的客人!
如同星辰陨落一般,念胭眼中的光彻底暗淡下去,只余下一片浓黑。随之而来,她周身魔气翻涌,强行冲开药力压制,魔气化作一把锋利的剑,斩断侍女紧固她的手。
“啊!”
凄厉的叫声响彻大殿,演奏中的喜乐倏地停下,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众人循着惨叫声望去,只见一个魔族侍女倒地不起,双腕齐展展被削去,断口血流如注。不远处,一双白皙的玉手掉在地上,手指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
“我的手,我的手……”
魔族侍女面无血色,像一张上好的白纸。因失血过多,她无力站起来,只能用胳膊肘撑着身子向断手爬去。就在她的快要成功时,“砰砰”两声,断手接连炸开,扬起两团小小的血雾,在空中化为乌有。
手断了可以接回来,手没了可就不好接了。现在炸的是手,下一步会轮到身体哪个部位?
侍女抖的和筛子一样,再也受不住惊吓,顾不上流血的伤口,连滚带爬向念胭磕头,“圣女,圣女饶命,是魔后命我给你下药,不管我的事啊。”
念胭祭出长剑,剑尖挑起侍女的下巴,轻轻道:“你别怕,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殿中众人大惊失色,尤其是老魔君,头上的冷汗不亚于断手的侍女。
“琼芳,这是怎么回事?”老魔君质问。
魔后撇了一眼丈夫,紧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圣女疯了,来人,将圣女带下去。”
“母后,不要!”嘉木欲上前,奈何他今日一直被魔后的心腹控制,反抗并不成功。
魔族将士倾巢而出,团团围住念胭,却又怎么围困得住?
念胭对付这些人就像砍甘蔗一样,一剑挥去,甘蔗倒下一片,转瞬间就杀到魔后跟前。
“为什么骗我?”
她扯掉头上红纱,黑瀑般的长发滑落在肩头,若非此刻周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众人一定会感叹一句,圣女竟是个纯真娇俏的美人。
魔后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即便被剑尖抵住喉头,面上也瞧不出什么慌乱,反像个慈祥的长者语重心长道:“念胭,仙魔两族联姻,是普天同庆的喜事,莫要因为你一己之私,坏了大局。”
“一己之私?”念胭微微拧了一下头,幽黑的瞳仁里没有焦点,听不懂魔后的话。
“老虔婆坏事做尽,一张嘴黑白颠倒,还想给念胭洗脑?”箫荔气得一拳砸向身旁的柱子,拳头穿过虚幻的景象,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多亏堇澄眼疾手快扶稳她。
魔后还想继续说什么,刚一张嘴却喷一出口血雾来。她怔了一瞬,在丈夫和儿子惊恐的目光下,颤抖着手伸进嘴里,翻找半天,没有摸到熟悉的柔软,只有黏腻的液体。
她的舌头被割断了!
魔后难以相信,带着血水和口水的那只手指着念胭,想要大声斥责,可惜她说不出话,只能靠喉头发出“嗯嗯”的声音,听着比斗败的困兽还要凄惨。
“哈哈哈哈,”念胭目眦尽裂,笑声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鬼,“你不是喜欢骗人吗?那就永远别说话!”
鲜红的液体从魔后嘴角流出来,她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用力瞪住手持长剑的红衣女子,仿佛这样就能吓退对方,显得十分可笑。
老魔君与魔后关系不好,但到底夫妻一场,出手点住她几处大穴,转身道:“念胭,看在嘉木面子上,不要取他母亲性命。”
“念胭。”
到了这时候,魔后的心腹不再阻拦嘉木,嘉木噙着泪,缓缓走向高台,试图让念胭放下长剑,“念胭,都是我的错。”
“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面对心爱之人,可怜的圣女眼里恢复了一点星光,身上翻腾的魔气如潮水退去,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回落,更大的巨浪掀起,黑暗彻底淹没了她,只要靠近她的,都被打伤,连嘉木也不例外。
“你一直知道!你和他们一起骗我!你们全都都该死!”
魔族那边乱成一锅粥,仙族这边有“堇澄”坐镇,有条不紊收缩队伍,只管保护好公主慕凝。
容昭气定神闲地摇着羽扇,问:“堇澄,你不管管?”
“堇澄”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比容昭还淡定:“本君只需把人送到魔族,至于魔族的家务事,何须本君操心?”
“魔族二皇子死了,这亲可就结不成了。”容昭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难不成你想把人带回去?”
那个方向上,是全场唯一雀跃之人,婚礼原本的主角—仙族公主慕凝。她隐藏在珠帘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魔族那对苦命鸳鸯,交叠在一起的手越握越紧,很明显在期待什么。
“你当时真不打算插手?为何后来又动了剑?”箫荔抱着胳膊,站在容昭身后。
念胭的剑太快,隔着梦境,她都能闻到扑鼻的血腥气,所以只能先到她师傅这边来躲一躲。好死不死,刚好听到师傅和“堇澄”的对话。
真.堇澄颇为无奈,“本君当然不想插手,是魔族控制不住场面,求本君帮忙。”
果然,亲自下场的老魔君英纵也架不住念胭的攻击,且战且退到仙族这边,拉下老脸开口求助:“堇澄神君,圣女走火入魔,现在唯有你出手才能阻止她。”
“堇澄”不为所动,继续低头喝茶。
老魔君又求道:“请堇澄神君相助。无论圣女得了什么结果,我英纵代表魔族在此起誓,绝不因此影响仙魔两族的情谊。”
等来这句承诺,“堇澄”站起来,原先的惫懒之气一扫而光,目光清亮,“本君尽量不伤她性命。”
照雪现世,在场只要是还有口气在的人,都打起精神,不愿错过这场巅峰对决。
仙族传说与魔族天才,到底谁更胜一筹?
念胭被照雪的光华吸引,放弃对其他人的攻击,眼里只剩那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剑。
两人从殿里打到殿外,无数次冰与火的交锋,蓝色的幽光都压住了红色的火焰众人都看出来,战神依旧是战神,是不可超越的雪山之巅。
魔族圣女也不可小觑,毕竟化形才两百年,能在战神手下坚持这么久,剑术已经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了不得。
“堇澄”没有下死手,他说过尽量不伤念胭性命,不是戏言。
最后,照雪化作千千万万道剑影,形成一个蓝色的冰球圈住火焰。极寒气息迅速蔓延,在天地间染上一层寒霜。
在寒气压制下,火焰越变越微弱。
可是火焰不甘心!只剩最后一点星星之火时,她拼尽全部力气燃烧自己,以燎原之势破开蓝色冰球的包围,现出毁天灭地的疯狂。
“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战神大意了,不会就此败给魔族圣女吧?
事实证明,大意的永远不会是战神。“堇澄”耐心耗尽,照雪一剑划过念胭手腕,并未伤她性命。
气势破了,念胭手中的剑随之就消失。她醒悟过来,看着满地的残垣断壁,断手断脚,干呕了一声,“这些都是我做的?”
“堇澄”像个没有感情的机括,平静阐述:“大部分只是受了伤,又不是凡人,死不了。”
魔后给余下的护卫打手势,命他们捉拿念胭。
“母后!”嘉木冲出来,展开双臂挡在年胭身前,“母后,事到如今,放下执念,罢手吧!”
“啪!”魔后扬手,狠狠甩了儿子一个响亮的耳光。因为用力过猛,嘴角又流出血来。
“嘉木,”念胭忽然笑了,“我一直期望,能帮你能获得自由。现在我明白了,一个人如果自己没了信念,旁人再怎么做亦是枉然。事到如今,该放下执念的,是我。”
说完,念胭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轻松和释然。
“念胭……你要干什么?”嘉木张大着嘴,害怕得声音都变了形。
“伤了这么多无辜之人,就用我的命来偿吧。”
念胭的身体从内燃烧起来,一片一片化成灰烬,消散在风中。
“念胭,不要离开我。”嘉木挥舞着手,试图抓住那些被风吹散的灵魂碎片,却只是徒劳。
念胭灰飞烟灭,梦境至此结束。
离开梦境的两人醒来,相拥在一起,久久无言。
堇澄先打破沉默,“再看一遍,本君依然不能理解,念胭为何要主动散灵。”
箫荔在暖和的怀抱里闷了好一会,才露出头来,“她一生为嘉木而活,到头来发现视为珍宝的其实是块烂木头,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期望。”
烂木头?堇澄对这个说法很满意,却心口不一道:“本君以为,你能体会念胭的心情,多少会同情下嘉木。”
“切,”萧荔冷哧一声,“同情他干什么,我只同情念胭。对了,我知道为什么念胭会出现在我梦里。”
“我不是她的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