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秦方的私宅后天色已经暗了,孟望秋却没有回去齐国公府,而是七拐八拐的进了一间别院,换了身装束再稍加伪装直奔城外的一座义庄,那里摆放的都是些没人认领的无名尸骸。
他从中挑了个身形跟沈世昌有七八分相像的,花了笔钱买了下来。
义庄的收尸人不知道孟望秋为什么要买个死人的尸体,但他知道孟望秋给的是真金白银,更知道想要在这世上活得久,最重要的就是不该问的不要多问,收下银票后就烧掉了记录这具尸体信息的纸张,仿佛这具尸体从未在义庄出现过。
孟望秋领着人偷偷摸摸的把这具尸体送去了城外的庄子,吩咐观茶记下了尸体上一些特征,若是这人还有家人在世,以后找到了也好补偿一二,毕竟他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接着就按赵影安的吩咐处理了这具尸体,不过多了一个步骤,那就是把脸划花,以防万一。
做完这一切后,孟望秋就趁着夜色跑去了陆府,想问问陆嘉禾知不知道沈君轻和沈梦期去了哪,能不能联系上她们。
但是他还没有露面就发现了不对,陆嘉禾脸上的神情是有些忧愁,但也只是有些忧愁,一点沉重或者难过悲伤都没有,如果陆嘉禾知道沈世昌去世的事,脸上的神情不可能是这样。
孟望秋不过思考了片刻就大致猜到了情况,想来是陆家的话事人怕被沈家牵连,让人瞒着陆嘉禾沈家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如此,他还是不要出现了,免得打扰陆嘉禾的平静。
不过孟望秋也没有就此离开,而是静静地躺在陆嘉禾咫尺之遥的屋顶上,听着陆嘉禾悠长恬静的呼吸,直至天边泛出微光才匆匆离去。
离去后的孟望秋直奔沈世昌尸身所在的地方,再三确认周围没有人盯着,才让暗卫把庄子上的那具尸体背了过来,充当沈世昌的放进了棺材里,接着便随便找了个不大吉利的地方,当着秦方的面,按照赵影安的要求,塞进去一堆蛇虫鼠蚁把尸体埋了下去。
至于沈世昌的尸身…
沈君轻和沈梦期不知所踪,他只能把沈世昌的尸身先藏在庄子上的冰窖里等等看,若是半个月内他能够联系上沈君轻或者沈梦期,就问问她们怎么办,若是不能,那就只能由他找个风水宝地安葬,日后再把地点告知她们。
*****
赵芷柔一出现沈君轻就知道赵芷柔是来帮忙的了,可他不想走,他想留下,他想知道沈世昌的情况。
但他不能。
赵芷柔的出现证明了他的猜测是对的,赵影安让城门守军检查出城的人为的就是他们。
赵芷柔是公主,不可能不知道京城守军只听赵影安的命令,却还是冒着得罪赵影安的风险跟守军胡搅蛮缠,甚至不惜用上威胁的方式也要送他们离京。
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一家必须离开京城,他们只有离开京城才能活。
离开京城才能活,那留在京城的…
自然只有死。
沈君轻不怕死,也愿意跟沈世昌一起死,可沈梦期和楚宛白怎么办?
沈梦期还在昏睡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需要有人照顾,沈君轻要是留下了,这个责任只能交给楚宛白。可楚宛白身娇体弱又养尊处优多年,让她照顾沈梦期,只怕是沈梦期还没醒她就倒了下去。更别说以沈梦期跟楚宛白那拧巴的关系,相依为命对她们俩来说不像是活下去的理由,更像是一种折磨,怕不是没几年一家人就得在地下团聚了,那沈世昌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沈君轻什么都没说,只是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安静的听着赵芷柔跟守军掰扯,还得在心痛到濒临崩溃的情况下强颜欢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努力安抚楚宛白的情绪。
离开京城后,沈君轻背着沈梦期,护着楚宛白坐上了陈家的马车。
他没有心思问陈家要把他们送去哪,因为他满脑子都是留在京城的沈世昌,他努力说服自己,沈世昌有能力联合这么多人在赵影安眼皮子底下送他们离开,说明沈世昌有能力跟皇帝掰手腕,情况未必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但中途醒来的沈梦期打碎了他的幻想。
沈梦期醒来后二话不说就跳出马车试图强夺周围人的马匹赶回京城,可她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还是刚刚醒来,武功再高能发挥出来的也有限,更何况陈家可不是只派了一个护卫,而是整整一队护卫。
沈梦期抢马不成反被制住双手押回了马车里。
她只能朝着沈君轻怒吼。
“沈君轻!你不在乎爹的死活我在乎!你凭什么拦着我!”
听到这话,沈君轻只觉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熏得他头晕目眩,以至于没有及时开口反驳沈梦期的话,让楚宛白听了进去。
楚宛白瞪大双眼,手紧紧捂着胸口,颤抖着开口道:“梦期,你…你说什么?你爹怎么了?”
沈梦期看着楚宛白因为过于用力有些泛白的手以及脸上不自然的红晕,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机,睫毛颤了颤,咬着唇低下头去。
“沈梦期!我在问你!你爹怎么了!”
沈梦期依旧没有回答。
楚宛白只能转而抓住了沈君轻的衣袖,带着恳求的语气道:“君轻,你爹怎么了?”
沈君轻努力压下喉咙里上涌的血气,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点笑意:“娘,爹没事,梦期是睡得太久了有些迷糊,误把噩梦当成了现实,才会说这些胡话,您不用担心。”
“梦期,你说是不是?”
沈梦期红着眼哽咽了一下,咬着腮帮子答道:“…是。”
楚宛白松开手,视线慌乱的在沈君轻跟沈梦期之间打着转,似乎是在考虑能不能信,也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欺骗自己。
可不等她得出个结果,她的身体就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楚宛白晕了,队伍不得不停下,万幸附近有个还算大的镇子,镇上的大夫据说行医数十年,医术精湛,沈君轻赶忙把楚宛白送了过去,却不期然听到了沈世昌的事。
沈世昌在宫门细数沈家的功绩后自尽以证清白的事。
沈君轻虽然对沈世昌的离世有了些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离世,一个没撑住也晕了过去,沈家清醒着的人只剩下了沈梦期。
想不顾一切回去找赵影安拼命的沈梦期就这样被困在了原地。
大夫说沈君轻跟楚宛白的病主要是心病,不算重,但是得好生休息一段时间,不宜舟车劳顿,陈家只能找了个宅子,一行人暂时在当地安顿下来,等沈君轻和楚宛白清醒过来,身体好些了再出发。
*****
陆嘉禾是在沈世昌头七那天才知道沈世昌去世了这件事的。
因着沈世昌的离世以及沈家人去楼空,陆茂同不再担心受到沈家的牵连,也就无所谓陆嘉禾出不出门了,李乘歌却觉得还不行,所以陆青黛跟陆云庭还是一副不省心的架势。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陆嘉禾一直以为沈家还好好的,直到那天闲极无聊的她突发奇想,想要下厨给家里人做点吃的,无意间听到了两个送菜来的仆妇的对话。
“今天是沈相的头七,你要去祭拜吗?”
“祭拜?我跟沈相又没关系,祭拜他做什么?”
“你傻呀,沈相这样好的人,死了是能上天当神仙的,祭拜他求他保佑嘛。”
“也是…可我不知道沈相埋在哪,怎么祭拜?”
“说你傻你还真傻,我难道知道沈相埋在哪吗?圣上感念沈相这么多年在朝为官的付出,心痛沈相在宫门口以那样决绝的方式自证清白,在护国寺为沈相立了个牌位,好些人跑去祭拜呢。”
“这样啊,那你等等,我回去换身衣服跟你一块儿去。”
说完,两个仆妇就走远了,只留下了陆嘉禾站在原地一脸怔愣。
什么叫做‘沈相的头七’?什么叫做‘那样决绝的方式’?她怎么听不明白?
陆嘉禾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到她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就追上了仆妇,满是急切的问道:“你们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沈相怎么了?‘那样决绝的方式’又是什么意思?沈家的其他人呢?”
仆妇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陆嘉禾只能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仆妇这才回过神来。
“沈相、沈相去世了,就在几天前,我没亲眼见着,只听人说沈相是穿着一身寿衣撞死在宫墙上去世的,死状不大安详。至于沈家的其他人…陆大小姐,我就是个送菜的,圣上都不知道的事我上哪知道去?”
陆嘉禾的脑袋瞬间成了一团乱麻。
沈世昌撞死在宫墙。
怎么会这样?梦期不是拿走了她准备的那坛酒吗?而且沈世昌这个沈家的顶梁柱都落得这样一个下场,那沈家的其他人呢?梦期呢?沈君轻呢?她们还好吗?她们是被沈世昌送走了还是被赵影安关起来了?
心里满是惶然的陆嘉禾松开仆妇的手退后几步,像是游魂一样直直的走出了陆府的大门。
得知消息的李乘歌连忙赶了过来,可这个府里到底是由陆茂同做主,陆茂同无所谓陆嘉禾出不出门,门房自然不会在陆嘉禾这个大小姐出门的时候拦着,所以李乘歌赶到的时候陆嘉禾的影子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