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离世

目送沈君轻带着楚宛白跟沈梦期离开后,沈世昌就换上准备好的寿衣坐在了正厅里。

等到沈君轻几人安全离京的消息传来,他召集了沈家所有的下人,每人给了一大笔银子,让他们赶紧离开。

下人们不明所以,大多数都不愿走,只有少数几个拿了钱离开,毕竟沈家的待遇是真不错,主子少性格也和善,平日里要做的事并不多,出了什么错说几句也就过了,犯了再大的错也不会扣工钱或者动辄打骂,离了沈家他们未必找得到这样好伺候的人家干活了。

沈世昌只能直言,今日后,世上再无沈家。

听到这话,下人们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赶忙收拾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沈世昌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理了理衣服,缓缓走到了沈家大门外。

他回过身,看着头上挂着的先帝御赐的沈家牌匾,又看了看沈家虽然一派郁郁葱葱,却隐隐透露出些许萧瑟意味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在先帝一朝入仕为官的,短短三年就成了吏部左侍郎。

先帝对他百般照顾,有知遇之恩,再加上赵家跟沈家自开国以来百余年的君臣相得,他自然心悦诚服。先帝病重的时候不顾众人非议,破格提拔他成了丞相,临终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说,以后赵影安跟赵家的江山就托付给他了。面对这样的信任,他除了肝脑涂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所以只要赵影安有半点行差踏错,他都会不管不顾的跳出来将他推回正道。

对此,赵影安一开始是不满的甚至愤怒的,一度在朝堂上当着大臣的面故意跟他对着干,面对这个情形他当然是失望的,但他相信赵影安总有一天会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果然,后来的赵影安慢慢的就懂事了,不再在朝堂上胡来了,也听得进去他的劝导了,看起来甚至依稀有了几分先帝的影子,虽说跟他的关系始终比不上先帝那般亲近,但也不算差。

他以为这是赵影安长大了,原来是赵影安懂得隐藏恶意了。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沈世昌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只能垂下眼叹了口气,缓缓走向皇宫的方向,顶着百姓们的围观在宫门不远处站定。

他看着眼前巍峨古朴的建筑,振了振袖子朗声道:“沈家先祖讳杰书,得太祖皇帝教导,跟随太祖征战十余年,平定四方,受重伤七次,轻伤五十余次,几度命悬一线,太祖皇帝去世后继续辅佐太宗皇帝,享年四十六。”

“沈家先祖讳知节,得太宗皇帝重用,任户部尚书,为太宗皇帝改革税法,四处寻访隐田,使得太宗皇帝在位期间税收大幅上涨,国库丰盈,后被人当街刺死,享年三十一。”

“沈家先祖讳康年,得太宗皇帝重用,任兵部尚书,西戎来犯时自请披甲上阵,击退西戎后为太宗皇帝镇守边关,至死未让西戎踏足雍国半步,终生未回京城,享年四十二。”

“沈家先祖…”

沈世昌就这样念着一个又一个先祖的名字,诉说着他们为赵家、为雍国做出的贡献,诉说着他们的牺牲与离世,诉说着他们已经被人遗忘的功绩。

他想要告诉世人,沈家是伴随着雍国壮大,但沈家从来不是赵家的跗骨之蛆,这几十位出仕的沈家子只有三人活过五十就是最好的证据。

也是在用他的方式指责赵影安。

——赵影安,你给我听清楚,我沈家一门上下皆是忠贞之士,为雍国耗尽心血,不敢说大公无私,但敢说仅有的私心都是偏向你赵家,你怎么敢因为你的那点阴损心思污我沈家清誉!视我沈家数代人的付出如无物!

念完所有先祖的事迹后,沈世昌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向围观百姓拱了拱手郑重道:“世昌身为沈家子弟却才疏学浅,虽得先帝跟圣上两任皇帝重用,功绩依旧不配跟先祖比肩,但世昌也绝不会做出污了沈家名声背叛雍国的事。”

“天地可鉴。”

说罢,沈世昌就趁着众人没有回过神来,一头撞上了宫墙,颓然的倒在了地上。

鲜红的血顺着宫墙缓缓滑落,落在惊呼的百姓眼里,化为了愧疚与悲伤,落在急匆匆赶来的赵影安眼里,则成了火上浇油的那个‘油’。

*****

赵影安一开始得知沈世昌跑来宫门口大放厥词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沈世昌是想说给百姓听,所以他理都没理,继续在后宫逍遥自在。

直到他安插的探子跟暗卫跑来告诉他,他们被人调虎离山了,回到沈家的时候沈家已经成了一座人去楼空的宅院,不仅是沈家的其他人,连沈家的下人都不见了,他才意识到不对,一边急匆匆的跑向宫门,一边吩咐陈聪赶紧行动,拿出那不算充足的‘证据’把沈世昌和沈家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是迟了,他到宫门口的时候沈世昌已经咽气了。

赵影安气得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脸上有压不住的杀气一闪而过,龙袍下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让人把沈世昌的尸身拖下去五马分尸!

但是不行。

沈世昌当着众多百姓的面说了一堆沈家对雍国的功绩,对赵家的忠心,对百姓的牺牲,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自证清白,他就是准备了再多证据,世人都不会相信沈家、沈世昌心怀鬼胎了。

这种情况下,他但凡对沈世昌的尸身做出半点带有冒犯意味的举动,汹汹民意都会扑面而来啃食他这个皇帝的位置,啃食他身为皇帝的威严。

赵影安的面皮抽了抽,勉强压住了怒火,皱着眉头露出了个有些做作的难过神情,哀嚎一声后扑到了沈世昌的尸身旁。

“爱卿,你糊涂啊!你是父皇留给朕的股肱之臣,朕对你是千般倚重万般信任,还当着群臣的面说了朕跟你君臣之间永不相疑,又怎么会因为居心叵测之人的蓄意陷害觉得你对朕不忠,觉得你沈家对我赵家不忠呢!”

话音未落,赵影安就低下头去发出了哽咽的声音,像是情难自抑,又不想被人看见堂堂皇帝当街落泪这样狼狈的场景。

陈聪在赵影安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看到这个情况立马配合着走上前去递给赵影安一块帕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道:“圣上,沈相已经去了,您要节哀。”

赵影安接过帕子,装模作样的擦了擦脸。

“沈爱卿兢兢业业的辅佐了朕十几年,于朕而言,他不仅仅是朕的左膀右臂,更是陪着朕一路走来的兄长,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这一去,如同剜朕的心,朕如何能节哀!”

陈聪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垂着手侧过身去,确保他不会挡到赵影安的表演。

赵影安演了一小会儿,觉得差不多够了,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陈聪眼疾手快的赶在赵影安摔到地上之前抱住了他,一叠声的让人把太医叫了过来。

能在宫里混日子的,尤其是在赵影安这个疑神疑鬼还小心眼的皇帝手底下混日子的,就没有蠢人。

所以赶来的太医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用任何人提醒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认认真真的给赵影安把脉的同时眉头紧锁,还唉声叹气个不停,之后则是小声但清楚的说赵影安是受了刺激,悲伤过度以至于身体承受不住才晕倒的,还说赵影安往后得好生将养着,不然说不好会影响寿数。

演完这一出大戏,陈聪才招呼人把赵影安半扶半抬的送到御辇上坐着,送回乾清宫去,沈世昌这里则留给了秦方处理。

*****

赵影安离开宫门有段距离后就黑着脸睁开了眼睛。

“陈聪。”

“奴才在。”

“不必给沈家定罪了,随便找个替死鬼把事情担下来,再派人找到沈君轻等人斩草除根。”

听到这个吩咐陈聪没有丝毫意外,他在看到沈世昌尸身以及围观百姓看向沈世昌敬佩又愧疚的眼神的时候就知道事不可为了。但知道归知道,身为奴才却擅自替主子做决定可是大忌,所以面对赵影安的吩咐,他一如既往恭恭敬敬的弯下腰去。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至于沈世昌的尸身,”赵影安冷哼了一声:“挑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棺材给他,里边塞满老鼠、蟑螂、臭虫,把他五马分尸再塞进去,找个大凶之地埋了,还要被发覆面,口塞米糠。”

“敢算计朕,朕要他死了都不得安宁!”

“是,奴才立马吩咐秦方去办。”

赵影安这才挥了挥手,示意陈聪退下。

陈聪转身离开后,先是去把那些花费时间炮制的假证据以及证人给处理掉,然后就在前朝大臣里挑出赵影安不怎么在意和不怎么喜欢的,从中选出一个看起来跟沈世昌会有利益冲突的当做替死鬼,接着才把赵影安的吩咐告知秦方,让秦方背着人去办。

这事虽然有些不地道,但沈世昌跟秦方可没什么关系,秦方也就毫不在意的应了下来,只是真到动手的时候他又有些迟疑了,倒不是他下不去手,而是他担心做了这样损阴德的事会损害下辈子的福泽。

就在秦方纠结的时候,有个人找上门来帮他解决了这个困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禾神
连载中书半夏画深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