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期回到沈家后径直去了沈世昌的书房。
“父亲,我回来了。”
沈世昌的脸上难掩惊讶,眉头微微皱起。
“梦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望秋说圣上马上就要对我们动手了让你回来告知我们赶紧走?还是你压根没见到望秋没进去齐国公府?”
“我进去了齐国公府,但是见到的不是望秋是齐国公,”沈梦期顿了顿:“齐国公让我给您带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保不住沈家,但可以保住我,不过要沈家世代积累的人脉跟财富作为代价。父亲,眼下想要对付沈家的是赵影安这个皇帝,齐国公却敢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真的很想要,也说明他有这个能力,我们或许可以跟他谈谈交易。”
“不行,”沈世昌斩钉截铁的说道:“孟南浔不是什么好人,沈家的人脉跟财富交到他手里雍国就危险了,我沈家世受皇恩,虽然圣上不是个明君,但赵家待我沈家不薄,我不能做出这样危及江山社稷的事。”
“父亲!”
“我说不行就不行!”
沈梦期抿了抿唇,脸上满是怨念。
她很想打晕沈世昌然后代替沈世昌去找孟南浔谈交易,但是沈家的人脉跟财富并不在她手里,而且很明显,不管是孟南浔还是沈世昌都不认为她有这个资格跟他们谈。
沈世昌无视沈梦期的视线,闭上眼陷入了沉思。
*****
沈家先祖是雍国开国皇帝在战场上救下的孩子,没有义子之名却有义子之实,开国皇帝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文治武功,长大后的他自然成了开国皇帝的左膀右臂,跟着开国皇帝南征北战平定四方。
天不假年,雍国的统治才刚刚稳定下来,开国皇帝就因病去世了,只留下了不满十岁的幼子继承皇位,大臣们不免有些揣测,沈家先祖是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建议少帝除掉沈家先祖。
少帝半个字都没有信,不仅当着所有大臣的面直呼沈家先祖为兄长,还说出了‘兄长跟随父皇立下了赫赫战功,辅佐父皇治理天下,他当皇帝有何不可?’的话,之后更是以一种毫不怀疑的姿态把国事全权交给了沈家先祖。
这种情况下,但凡沈家先祖有半点不臣之心,雍国都得改姓沈。
可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沈家先祖虽不是周公,却也绝不愿意成为王莽。
他呕心沥血帮着少帝稳定了朝局,以雷霆之势除掉不安分的势力,又在少帝弱冠之年的时候精挑细选合适的世家贵女成为皇后,少帝大婚后更是毫不犹豫的激流勇退,挂冠求去。
少帝阻拦过,但沈家先祖直言少年时跟着先帝四处征伐落下了不少病根,如今四海升平,只想在家中颐养天年,少帝只能答应了,却破格提拔沈家先祖的儿子成了户部尚书跟兵部尚书,将财政大权跟军权交给他们负责。
自此之后,就像是约定好的一样,沈家子只要出仕,赵家必然万般倚重,不是给予高位就是身居要职,沈家回报的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赵家跟沈家君臣之间从不相疑。
所以沈世昌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背叛雍国或者背叛赵家的举动,毕竟赵影安再不是个值得他效忠的皇帝,赵家祖祖辈辈对沈家的恩惠也早已在沈家人的脊梁上刻下了烙印。
但他沈世昌说到底也只是个人,有着属于人的七情六欲,他愿意以性命回报赵家,却不想抛下妻子儿女,更不想妻子儿女陪他一起死。
他想跟她们一起活着。
可赵影安要对付沈家,必然安排了人在沈家周围盯着,一旦发现他们一家都不见了必然会有所行动,所以沈家必须有人牺牲,且这个人非他莫属。
“梦期,”沈世昌睁开眼看向沈梦期,缓缓开口道:“把你娘跟你哥哥叫来。”
*****
深夜被叫来沈世昌的书房,还是被沈梦期叫来,楚宛白慌得不行,手脚都有些发软,要不是有沈君轻扶着,来的路上差点摔倒,见到沈世昌好好的站在书房里更是几乎在瞬间就落下泪来。
“太好了,夫君你没事,我还以为…”
“宛白,”沈世昌神情严肃,带着几分提醒意味打断道:“你以为什么?”
楚宛白嘴唇颤抖,不敢对上沈世昌的眼神,慌乱的扫了一眼沈梦期又赶忙移开了视线。
“…我还以为你在书房睡下了。”
这欲盖弥彰的回答分明是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以为沈梦期对沈世昌做了什么。
沈梦期扯了扯嘴角,低着头缓缓躲进了书房一角的阴影里。
沈世昌跟沈君轻看到这样的场景不免有些过意不去,但楚宛白是沈世昌相伴多年的妻,是照顾沈君轻长大的娘,他们没法苛责楚宛白,就算沈梦期是他们亏欠良多的女儿、妹妹,他们也没法为了她指责楚宛白什么。
人的心就是这样,亲疏远近,计较分明。
沈世昌低低的叹了口气才开口道:“宛白,君轻,我叫你们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
“血溅登闻鼓的事一看就是有人在后边谋划,虽然圣上相信我、相信沈家,但这件事一日没有个结果,一日就不算完。我安排了人一直在查,但幕后之人是谁至今也没个头绪,只怕是还有后招,所以我打算送你们离开京城回乡去,一来可以防止幕后之人拿你们做筏子,二来你们不在我才好放开手脚行事。”
沈梦期一听就知道沈世昌是想要干什么,正想开口,有个声音却抢在了她前头。
“不!我不走…我不走!我是你的妻,嫁给你的这二十余年我们从未分开过,我要陪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沈世昌看着泫然欲泣的楚宛白面露无奈。
“宛白,我也想你陪着我,可是你的身体你也知道,你若是待在我身边,我不免要分心照顾你,还要担心你的安危,你忍心看我劳心劳力还因为担心你而夜不安寝吗?”
“我不用你操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也会保护好自己,你相信我。”
沈世昌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沈君轻,又看了一眼沈梦期。
楚宛白哑火了。
她要是能照顾自己,沈君轻也就不会被她拖累得无法入仕了,她要是能保护自己,当年也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沈梦期被掳走了。
眼看着楚宛白有点摇摇欲坠的架势,沈君轻连忙扶着她到一旁坐下,又转过头看向沈世昌。
“爹,我还是留在京城吧,虽然我不能在朝堂上帮您的忙,但朝堂之外的事我还是有自信的,保证能让您无后顾之忧。”
沈世昌一脸欣慰的拍了拍沈君轻的肩。
“你是让我骄傲的儿子,我自然是信的,但你想过没有,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幕后之人想要对付我,最有可能做的就是从你下手,你留在京城一样会分散我的精力。”
“可是…”
“君轻,你不是孩子了,凡事不能由着性子来。”沈世昌打断道:“你跟我要是都在京城,你娘不免要日夜为我们两个担心,她的身体怎么撑得住?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怎么好?这你想过没有?”
沈君轻沉默了。
最后,沈世昌看向阴影里的沈梦期。
“梦期,你哥哥跟你娘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沈梦期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的看着沈世昌,眼里有疑惑有迷茫,还有些不能理解。
她不明白,赵影安毁了她的人生,又利用她搅得沈家人人都不得安宁,现在更是想要灭了沈家,沈世昌为什么还要维护赵影安的声誉,甚至宁愿坦然赴死也不愿意挣扎求生。难道就因为那可笑的‘忠君’二字吗?可赵影安那样的‘君’,值得沈世昌效忠到这个地步吗?
她不能理解。
沈梦期大步踏出了书房,灵巧的身影飞速消失在了黑暗里。
*****
陆茂同到底是朝廷官员,尽管是个八品小官,也多多少少的察觉到了沈家的情况不太妙,便叮嘱李乘歌去告诉陆嘉禾,不许陆嘉禾跟沈家再来往,免得陆家受到沈家的牵连。
李乘歌想着陆嘉禾对沈梦期的亲近,觉得她未必听得进去,强硬的把她关在家里又怕弄巧成拙,便想了个让她无暇他顾的法子,那就是让陆青黛和陆云庭闹出点事来,以亲情裹挟把她困在陆府。
虽说这样做一旦传出去,陆青黛和陆云庭的名声就不大好了,但是名声不好总好过丢了性命不是?再说了,李乘歌执掌陆家中馈十多年,不让这些事传出去的自信还是有的。所以陆嘉禾这些天是从早忙到晚,半点不得闲,别说是知道京城里发生什么事了,就连今夕何夕都快不知道了。
这天也是如此。
陆嘉禾开导了陆青黛好半天,又狠狠教训了陆云庭一顿,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己房里,正想扑到床上滚两圈,却发现床边的阴影里有个人。
她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叫人,月光就洒在了来人的脸上。
是沈梦期。
陆嘉禾呼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沈梦期脸上的神情不大对,连忙走上前去关切的问道:“梦期,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