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宫里,赵芷柔正坐在梳妆台前,冷漠中带着些许怨恨看着镜子里她国色天香的面容。
要是她没有这张脸就好了。
没有这张脸,她就会早早的像皇姐们一样被赵影安嫁去世家大族,成为打探消息的工具,或者赏赐给亲信,成为他们效忠赵影安的奖赏,而不是留在宫里,成为待价而沽的货物,继而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北凉,蛮夷之地,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更别说新的北凉王一上任就挑起了战火,必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赵影安既不会为她撑腰也不会管她死活,她嫁过去能有什么好结果?
可她没办法反抗。
倒不是她不敢,而是她怕,她怕她娘许白薇出事。
许白薇出身不算差,养成了娇气又怕痛的性子,却咬着牙忍受那撕心裂肺的痛苦生下了她;许白薇在家的时候也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姑娘家,却因为她学会了做小伏低,低三下四的捧着那些有权有势的妃嫔,讨好赵影安;许白薇做事总是有些优柔寡断,唯独得知自己成了赵影安控制她的枷锁的时候果决得不行,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寻死,慢一步发现就救不回来了。
不夸张的说,她是许白薇的命,许白薇是她的命。
所以她只能按照赵影安说的乖乖嫁去北凉,努力讨好北凉王,不说真的得到北凉王的喜爱,起码让北凉王愿意给她些脸面,施舍她一些消息,让她能够拿来换许白薇在深宫里好好活着。
就在这个时候,青女躬着身子走到了赵芷柔身边。
“殿下,圣上身边的秦方公公领着顺成乡君求见。”
赵芷柔心情本就不好,听到陆嘉禾的到来更是皱起了眉头。
可陆嘉禾是秦方领过来的,也就是说赵影安要她见陆嘉禾,至于为什么要她见陆嘉禾,赵影安没说,她就按照先前的演就是了。
赵芷柔抿了抿唇,带着些压不住的烦躁向青女伸出了手,青女连忙扶着她起身,主仆俩缓缓走向正殿。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知了赵芷柔即将被送去北凉的命运,陆嘉禾只觉得眼前的赵芷柔比前些日子见到的虚弱了不少,本就娇弱的她,现在看起来像是风一吹就要飘走的样子,哪里还有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那人间富贵花的模样?
赵芷柔却不知道陆嘉禾所想,露出跟往日别无二致的神情,浅笑着柔声道:“顺成,你有事找我?”
陆嘉禾没有回答,而是直勾勾的盯着赵芷柔的眼睛认真道:“殿下,我或许可以让您不用嫁去北凉。”
听到这话,赵芷柔垂下眼,掩着唇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
陆嘉禾有办法让她不用被送去北凉?
笑话。
陆嘉禾不过是个小官之女,背后没有半点势力撑腰,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就凭那可笑的乡君身份?
说起来,赵影安不是打算偷偷把她送去北凉吗,怎么会把这件事告知陆嘉禾?告诉陆嘉禾后又为什么让陆嘉禾来见她?还说出这样一番可笑的话,难不成是怕她去了北凉坏事,要陆嘉禾来试探她的态度?
真是多此一举。
赵芷柔压下心里的嘲讽,声音里温和中带着些坚韧的味道:“顺成,我是自愿嫁去北凉的。”
“我是公主,享天下养,如今我嫁去北凉就能让百姓免遭战火,我自然是愿意的。再说了,我听闻新任北凉王年轻英俊又杀伐果断,未尝不是属于我的良人。”
说罢,赵芷柔就不露痕迹的瞥了一眼青女。
她以为青女会露出满意或者欣慰的神情,可是青女脸上只有惊讶,却不是对她,而是对陆嘉禾。
就在赵芷柔疑惑不已的时候,她听到了陆嘉禾满是难过的声音。
“公主享天下养没错,可享天下养的难道只有公主吗?那些皇子王爷呢?那些皇室宗亲呢?那些王公大臣呢?凭什么他们只管大权在握,事到临头却要求公主承担一切责任?”
赵芷柔这下知道青女为什么惊讶了。
——陆嘉禾再是赵影安派来的,也不可能为了试探她说出这样得罪人的话。
那陆嘉禾是来干什么的?又为什么跟她说这些话?
陆嘉禾不知道赵芷柔心里所想,只能看到她脸上的迷茫,上前一步继续道:“殿下,我说的是真的,圣上先前跟我说过全国各地粮食减产,后来后又告诉我国库的粮食不够支撑一场战争,还答应我说如果我能找到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就不会让您去和亲,这足以说明圣上十分需要一个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
“这个办法,我告诉你。”
“只告诉你。”
赵芷柔听出来了陆嘉禾的言下之意,有些惊讶,却没多少感动。
她抬起手,轻抚过陆嘉禾紧绷的脸和颤抖的唇,笑了。
“顺成,你糊涂了,父皇是不可冒犯的天子,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觉得我身子不好,去到北凉会不适应,但是你有些担心太过了。北凉再是蛮夷之地,我也是嫁给他们的王,他们会好好照顾我的。”
说罢,赵芷柔就动作轻柔的把陆嘉禾抱进了怀里,附在她的耳边,像是情人间的耳语低声呢喃道:“陆嘉禾,你装什么好人。”
陆嘉禾愣住了。
“如果你跟沈梦期在曹家没有阻止曹璋,我这个被曹璋玷污失去清白的公主早就被父皇赏给曹家了;如果没有你帮忙安抚并教导那些灾民,旱灾那件事不会这么快平息,父皇这个时候再不想打也只能义正言辞的拒绝北凉;如果不是你,我的境况不说能好到哪里去,但绝对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那些享天下养的男人是害了我没错,但你也是帮凶之一,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装好人。”
这话里字字句句都仿佛淬了毒,陆嘉禾听了只觉得头晕目眩,甚至生出了一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脸色也有些发白。
是她害了赵芷柔。
是她害得赵芷柔成了和亲公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我不知道…”
赵芷柔没有理会这话,也没有给陆嘉禾辩驳的机会,松开陆嘉禾退后两步,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端庄、温柔,还带着些关切,仿佛她刚刚什么都没说。
“顺成,你怎么了?脸怎么白成这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青女,你快去请太医来。”
青女福了福身子,使了个眼色给宫女素娥才走出正殿,却没有前往太医院,而是低声吩咐了个不起眼的宫人去乾清宫传话,才离开琼华宫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
青女离开后不久,有个人就到了琼华宫,却不是太医,而是陈聪。
赵芷柔并不惊讶陈聪的到来,但还是做足了姿态。
“陈公公怎么来了?”
陈聪看似恭敬实则随意的朝赵芷柔拱了拱手解释道:“圣上喜爱顺成乡君,听闻乡君不舒服,难免有些担忧,便吩咐奴才把乡君请去乾清宫,让太医好好看看,不知道公主跟乡君的话说完没有。”
赵芷柔已经习惯了陈聪的态度,浅笑着回道:“自然是说完了的。”
说罢,赵芷柔就起身回了内殿,陈聪则看向陆嘉禾,示意陆嘉禾跟他走。
陆嘉禾却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陈聪微微皱眉,眼里流露出些许不满,走到陆嘉禾身前提醒道:“顺成乡君,圣上在乾清宫等您。”
陆嘉禾还没从赵芷柔说的话里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就想回绝,但是话还没出口她就想起了这里是皇宫,赵影安是皇帝。
她连拒绝曹家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拒绝赵影安的召见。
她抿了抿唇,强撑着站起身,朝陈聪福了福身子。
“是,还请陈公公带路。”
陈聪看着陆嘉禾这幅大受打击以至站立不稳的样子,挑了挑眉看向赵芷柔离开的方向,却没有问什么,而是领着陆嘉禾往乾清宫走去。
然而乾清宫里压根没有太医,只有高高在上,端坐在龙椅上的赵影安。
赵影安见到陆嘉禾的到来,放下御笔淡淡的说道:“顺成,你想出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了?”
陆嘉禾没有像以往那样谦恭的低着头,而是带着些怔愣直勾勾的看向赵影安,恍惚间只觉得赵影安龙袍上和御座上的龙变成了一条条冒着森森寒气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盯着她,让她的心底不受控制的生出了一股凉意,并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赶忙垂下头,强忍着发抖的冲动扯了扯嘴角道:“没有。”
赵影安挑了挑眉。
没有?没有会跟赵芷柔说有办法让她不用去北凉?没有会言之凿凿的跟赵芷柔说这个办法只告诉她?
赵影安曲起手指,指节用力敲了敲御桌,声音不算大,但乾清宫里里外外的宫人都诚惶诚恐的跪了下去。
赵影安这才一字一顿的提醒道:“顺成,欺君…可是大罪。”
听到这话,陆嘉禾心头一颤的同时诡异的升起了一股想笑的冲动。
欺君是大罪没错,她也确实想欺君来着,但她并没有成功。
她没有找到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只是根据那些农书以及一些道听途说不知真伪的说法胡编乱造了一个,打算让赵芷柔拿去跟赵影安谈条件,之后她再想办法圆上这个谎。
可赵芷柔不听她说话,她胆大包天的欺君大计自然没成,没想到赵影安却觉得她现在是在欺君。
陆嘉禾抬起头,脸色依旧有些泛白,却目光灼灼:“圣上若是不信,尽管杀了臣女。”
赵影安闻言,满是不悦的眯了眯眼,第一次对陆嘉禾动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