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望秋深呼吸了几口气,努力压下心里对孟南浔的怨念,转向陆嘉禾,尽量平静的问道:“小辣椒,你信我吗?”
陆嘉禾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好,那我带你去个地方,你跟梦期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权当自己不存在。”
说罢,孟望秋转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陆嘉禾和沈梦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进到马车后,孟望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而是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陆嘉禾见状不免有些心慌。
孟望秋要带她去哪里?要她听什么?
陆嘉禾问了,孟望秋却没有回答。
*****
马车七拐八拐的不知道走了多久后终于停了下来,孟望秋的脸上立马出现了熟悉的纨绔神情。
嚣张且跋扈。
他一撩衣摆,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对着一旁紧闭的大门卯足力气踹了几脚。
“老头!我知道你躲在这儿!出来!”
门内传出了纷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中气十足的怒吼声伴随着开门的声音传进了陆嘉禾跟沈梦期的耳朵里。
“孟望秋!我是你爹!”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老子,我还知道你跟整日狐狸精在这厮混,为的就是给我生个弟弟出来,好一脚把我踹开。老头,别怪我没提醒你,都这把年纪了,小心马上风,到时候你可就成满京城的笑话了。”
“你…!”
“我什么我,我还说错了不成?”孟望秋打断道:“说来这都小一个月了,你见天的往这里跑,怎么不干脆抬进府里呢?难不成里边的出身青楼?那你前些日子拦着我娶絮锦做什么?婆婆儿媳都是青楼里出来的,这才是一家人嘛。”
听到这话,看着孟望秋脸上嘲弄的神情,孟南浔心里的火气压不住了,孟望秋再是他唯一的宝贝儿子,他也没忍住,用力扇了孟望秋一巴掌。
“你给我闭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齐国公府的脸面你不要我还要!”
孟望秋捂着被打的脸冷哼一声,推开孟南浔抬脚就闯了进去,虽然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院子里的情形却也看了个大概。
他转过身,看向孟南浔的眼神里仿佛有火在烧。
“老头,那么多聘礼,合着你是打算娶平妻?我娘还活着的时候,我让你把我娘抬成平妻你怎么说来着?你说夫人娘家乔家不会答应,怎么,这个女人乔家答应了?还是说不管乔家答不答应你都要给她平妻的位置?那我娘算什么?!”
不等孟南浔回答,孟望秋就高声吩咐道:“观茶,给我弄些油再弄个火把过来,小爷我要连屋带人一块儿烧了!当年我娘是死后才成了平妻的,这女人要当平妻是吧,行,先死一回再说!”
孟南浔吓了一跳,连忙让人拦住了观茶。
孟望秋见状,阴恻恻的笑了两声。
“老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老头,小爷我话放在这儿,不管里边的女人是个什么情况,三天内我保准这屋子连人带东西都会变成一片灰烬,你给我等着!”
狠话放完,孟望秋转身大步往马车走去。
孟南浔哪敢就这样放他走?立马追了上去。
“这宅子还有里边的东西你不能动!”
孟望秋嗤笑了一声。
“你说不能动就不能动?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吗?!小爷我偏要动!有本事你宰了我!”
“我不是天王老子,但里边的东西是天王老子的,你要真动了,说不得我还真得‘宰了你’才能保住你了。”
听到这话,孟望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怔愣神情,继而瞪大了双眼,思量片刻后又皱起了眉头,像是害怕被人看到似的拉着孟南浔去了马车旁,压低声音道:“老头,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跟你再不对付也是家事,你要是为了压我胡言乱语攀扯圣上就不是家事了,传到圣上耳朵里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这事用你跟我说?那些东西真是圣上的。”
孟望秋眼珠转了转,带着些怀疑打量着孟南浔:“不对,你在忽悠我,皇后娘娘仙逝多年,圣上要纳继后合情合理,但这事应该交由内务府或者礼部去操办,怎么都轮不到你。”
“谁说圣上是要纳继后了?圣上是要嫁女。”
“嫁女?”孟望秋挠了挠头,带着些不确定道:“所以圣上是假意表现出想送公主去北凉的样子,实际上打算偷摸把公主给嫁了,省得北凉的蛮子惦记?”
孟南浔翻了个白眼,又带着几分嫌弃撇了撇嘴。
“你不是圣上身边的宠臣吗?怎么这都看不出来?圣上是想把公主嫁去北凉,但是朝堂上吵个没完,民间也不消停,圣上只能偷摸把公主送去北凉,明面上说公主养病去了,等过些日子木已成舟再昭告天下,公主养病的时候意外遇见了北凉王,两人互生情愫私定终身,这样一来公主就不是和亲了。”
孟望秋心里满是嘲讽,面上却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行吧,这话还算说得过去,我权且信你一回,但是我警告你,要是我发现事实不是你说的这样,那你藏起来的女人别说进门了,我保管她活不过一个月!你也别想安宁!”
“成成成,我要真骗了你,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不拦着。”
孟望秋这才心满意足的爬上马车,缓缓离开。
*****
陆嘉禾一开始是疑惑中带着些许尴尬。
——孟望秋找亲爹麻烦,跟亲爹吵架,为什么要她和沈梦期听?
直到她听到‘圣上’两个字。
赵影安想要赵芷柔嫁去北凉?赵影安明明答应了她会考虑,实际上却已经决定了要把赵芷柔嫁去北凉?赵影安觉得和亲丢人,不仅打算让赵芷柔去和亲,还想让赵芷柔背负骂名?
陆嘉禾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想要掀开马车窗帘问个清楚,沈梦期连忙按住了她。
她这才想起先前孟望秋说的话。
陆嘉禾轻轻呼出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朝沈梦期安抚性的笑了笑,继续侧耳倾听。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坐在马车里听完了全程,直到孟望秋回到马车上。
马车行驶了一段距离后,陆嘉禾带着些恍惚缓缓开口道:“孟公子,我是信你的,可我也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见到的圣上,没有高高在上的帝王威压,有的只是如邻家长辈一般和蔼可亲的姿态;听到我喜欢种地的时候,他没有像我爹那样面露不喜,有的只是好奇;他不仅没有看不起我这个小女子,还对我寄予厚望,相信王公大臣都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还封我为顺成乡君,期盼我能够顺利功成。”
“这样的圣上,我没有办法相信他会做出齐国公说的那种事。”
孟望秋跟沈梦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小辣椒,顺成并不是指的顺利功成,而是取自《礼记·郊特牲》‘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以谨民财也’,按理说是指的风调雨顺,五谷丰收之意,”孟望秋垂下眼,轻声道:“但是以我对圣上的认识,他的意思更像是《周易》‘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和《尚书》‘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
“圣上不是祝你顺利功成,也不是对你有所期盼,而是告诉你要顺从,要听话,不管他交给你什么任务,你都要完成,不能推脱更不能反驳。”
陆嘉禾闻言,瞳孔有些控制不住的微微放大。
怎么会…
沈梦期看着陆嘉禾惶然的样子有些心疼,连忙把她抱进怀里,又瞪了孟望秋一眼。
“嘉禾…”
沈梦期才说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因为她不知道接下去要怎么说了。
她希望陆嘉禾好受一些,可她没法欺骗陆嘉禾,更没法违心的说出赵影安的好话。
沈梦期叹了口气,脸贴着陆嘉禾柔软的发丝,轻声哼唱起了那首刻在她骨子里,陪伴她度过那些黑暗岁月的歌谣。
希望这首安抚了她心灵的歌谣也能安抚陆嘉禾吧。
*****
那天过后,陆嘉禾依旧是整日守在皇庄,却没有像先前那样扑进书海里,而是日日看着皇宫的方向,派人打听京城的消息和宫里的消息,以及赵芷柔的消息。
没过多久,她果然从下人口中听到了赵芷柔身体不好要去别宫养病的事。
她扯了扯嘴角,沉默片刻后起身前往了皇宫。
赵影安听到陆嘉禾求见,还以为她是找到了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迫不及待的的召见了她。
“顺成,增产的结果如何?”
“回禀圣上,增产的结果还没有出来。”陆嘉禾低着头,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臣女此次求见是为公主殿下而来。”
“臣女出身寒微,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不擅长,殿下却不嫌臣女粗鄙,对臣女多有照拂,臣女虽然不敢高攀,心里却不免将殿下视为了闺中密友,如今听闻殿下身体抱恙,要去别宫休养,难免有些担忧,还请圣上成全。”
听到这话,赵影安瞬间对陆嘉禾失去了兴趣,至于准不准陆嘉禾去见赵芷柔…
赵影安满不在乎的答应了。
——赵芷柔的母亲慎嫔还在宫里,赵芷柔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