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锦想着孟望秋提起过的陆嘉禾十分喜欢种地这件事,进到庄子后就径直走到了田地旁,一脸好奇的打量。
看到这个场景,陆嘉禾果然忘了先前的话题,转而凑到絮锦身边兴致勃勃的问道:“絮锦姑娘懂种地?”
絮锦摇了摇头。
“我很小的时候就到了轻语阁,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整日里不是学习琴棋书画就是学习诗词歌赋,哪里会知道这个。我是想着,我已经脱离了轻语阁,往后怕是要靠那个庄子过活,可是我又不懂农桑,就想试试从乡君这里偷点师。”
“那光看可不够。”
说罢,陆嘉禾就捋起裤腿下了田,仔仔细细的跟絮锦说起田间的事,要怎么判断苗长得好不好,什么情况是缺水,什么情况需要施肥,事无巨细通通说给了絮锦听,说完还担心絮锦记不住,洗了洗手就跑去拿来了纸笔奋笔疾书。
絮锦只是想转移陆嘉禾的注意力,没想到陆嘉禾会积极成这样,有些受宠若惊的她疑惑的看向一旁的沈梦期。
沈梦期的脸上依旧是一派淡然,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嘉禾就是这样的性子。”
絮锦松了口气,心底却不知从何而起了一股淡淡的失落,察觉到这个情况后她愣了片刻,垂下眼笑了。
她好像有些懂了,孟望秋为什么会喜欢陆嘉禾,沈梦期为什么会亲近陆嘉禾,这两个人又为什么会不动声色的护着陆嘉禾。
平等且真诚的对待所有人,这样温暖却不会灼伤人的小太阳,这样鲜活热烈的人,谁不喜欢?
她也一样。
但她这样的身份,跟陆嘉禾走得近了,只会污了陆嘉禾的名声。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带着薄茧,不怎么白皙但是看起来很有力量的双手,捏着三张写满字的纸,出现在了她眼前。
“絮锦姑娘,这些应该差不多了,你先看着,回头还有不懂的再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要是不方便来,就让孟公子想办法,他野路子可多了,或者我给你弄本册子出来,回头让梦期交给你?”
絮锦看着眼前这双手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接过那几张纸,珍而重之的收进怀里,郑重的福了福身子。
“不必麻烦了,说来惭愧,我并没有打算像乡君你一样下地干活,只是因为不懂农桑有些担心会被人蒙骗,是小人之举,再劳烦乡君实在受之有愧。”
听到这话,陆嘉禾连忙挥了挥手,略带羞赧的说道:“不麻烦不麻烦,我就喜欢折腾地里的事,只要能帮上忙,不管是谁的忙,是大忙还是小忙我都开心得很,才不会觉得麻烦。至于小人之举…世上的人本就有好有坏,絮锦姑娘你只是有所防范,算什么小人?若这也是小人,那世上除了上古圣人都是小人了,你是小人,我也是小人,人人都是小人。”
“等等,这样说好像也对,”陆嘉禾看向絮锦,眼里是不容置疑的认真与坚定:“世间之大,广阔无垠,时间之深,浩瀚无穷,我们不过是这沧海中最渺小的一粒尘埃,怎么不是‘小人’呢?”
絮锦看着陆嘉禾的眼睛,笑了。
“乡君说的是。”
说罢,絮锦就拉起陆嘉禾的手,带着几分关切柔声道:“乡君手上这茧子不算厚,我有法子去掉,可要我帮忙?”
陆嘉禾毫不在意的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我喜欢下地干活,去掉还会再长,没必要多此一举,再说了,有茧子日常干活的时候才方便,就这样挺好的。”
话音未落,陆嘉禾就一手一个拉住了絮锦和沈梦期,兴致勃勃的说道:“好了,别说这些了,我们来玩投壶吧!我先前跟柳姑娘和王姑娘玩的时候,因为不会玩输得可惨了,我得多练练才行。”
沈梦期自然不会拒绝,絮锦也欣然点了点头。
接下来三个小姑娘就热热闹闹的玩起了投壶,不过比起陆嘉禾的全力以赴,沈梦期和絮锦都在不动声色的放水。
她们俩一个练武多年,投壶这种小把戏不在话下,一个做惯了迎来送往的事,这种游戏熟得不能再熟,要是认真起来,陆嘉禾这个新手会输到惨不忍睹。
只是不巧,她们才玩了一个时辰,正是兴致高的时候,天空就毫无征兆的下起了大雨,她们只能停了下来,着急忙慌的抱着东西去屋子里,万幸她们动作还算快,谁都没有被淋湿。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陆嘉禾看着眼前瓢泼的大雨,猜测到是来躲雨的人,连忙让门房去把门打开,让人家进来避避雨。
不一会儿门房就回来了。
“小姐,门外是主仆三人,说是回城的路上马匹踩到了暗坑,车轮陷进去了,眼看着马车就要翻了,又遇上了大雨,实在是没办法,这才前来寻求帮助。”
陆嘉禾思量片刻。
“你先让她们进来避避雨,至于马车…不说等雨停,等雨小了一些你再带几个青壮年去看看,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再另说,记得穿好蓑衣。”
门房点了点头,又跑到了门口去,不一会儿就领着主仆二人过来了。
陆嘉禾想着门房说的主仆三人有些疑惑,正准备开口问,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主仆二人共打一把伞,小姐模样的人只是略微湿了裙摆,丫鬟模样的人大半个身子都在雨里。
陆嘉禾拎起一把伞就走了过去,打算给那丫鬟挡雨,惊讶的发现来的居然是熟人。
“惠和县主?”
赵清姿正嫌弃的看着脚下的黄泥,听到有人叫她,疑惑的抬起了头。
“陆嘉禾?怎么是你?”
陆嘉禾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怎么不是我?这庄子是圣上赏我的,不是我在这,还是谁在这?”
赵清姿嗤笑了一声,正准备说些什么,余光却注意到了躲闪不及的絮锦。
“那不是…哦,我懂了,”赵清姿一脸鄙夷的说道:“我就说孟望秋怎么找了你两回麻烦就没声了,合着是你跑去捧这个青楼女的臭脚,让她帮你吹枕边风去了。还有你这个有名无实的乡君之位跟这个地处偏远的皇庄,想来也是你溜须拍马的功夫好,哄得这青楼女花样百出的在床上讨好孟望秋,他才帮你在圣上面前讨来的吧。”
赵清姿退后几步,一副羞与为伍的架势。
“堂堂官家小姐,居然与青楼女为伍…不,是低三下四的捧着青楼女,这样糟污之人的地界,我是不敢踏足的,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听到这话,陆嘉禾双手叉腰挡在了絮锦身前,正准备开口反驳,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惠和县主此言差矣。”沈君轻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穿过重重雨幕缓缓走来:“是我拜托陆姑娘帮我请这位絮锦姑娘过来的。”
赵清姿眉头一皱。
“沈公子,你是清清白白的世家公子,这女子却是轻语阁里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妓子,你怎么可能跟她有交集?你再心善,也不该为了旁人污了自己的名声。”
“我没有为了谁,确实是我找这位絮锦姑娘有事相求。”
沈君轻走到陆嘉禾跟前,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才转过身去对赵清姿说道:“我跟望秋是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件事满京城无人不知,我跟他这几年关系骤然变差,这件事满京城无人不晓。”
“我一直想跟望秋重归于好,却苦于不知道他因何对我生出不满,又听闻他钟情于这位絮锦姑娘,便想拜托絮锦姑娘帮忙打探打探,或者帮我在望秋耳边说些话缓和一二,但是以我的名义相邀,望秋只怕是不会允许絮锦姑娘前来,我没有办法,这才拜托陆姑娘帮忙。”
絮锦赶忙顺着沈君轻的话往下说。
“奴还以为顺成乡君把奴叫来却又不说是什么事,只是让奴等着,是因着世子爷想要找奴不痛快,原来是沈公子相邀,只是说来惭愧,这个忙…奴怕是帮不上。”
絮锦走上前来,朝沈君轻福了福身子,略带歉意的说道:“沈公子,世子爷是对奴有几分真心,但恰恰是因为这几分真心,奴不能帮你,因为奴不想辜负世子爷。再说了,奴这样的身份,好不容易得了世子爷几分欢喜,有了逃离泥潭的机会,若是因着沈公子你的缘故犯了世子爷的忌讳,奴往后可怎么办?”
“奴赌不起。”
沈君轻重重的叹了口气。
“抱歉,是我有些想当然了,眼下雨势颇大,若絮锦姑娘不介意,还请在此稍候片刻,等雨势小了些,我再安排马车送你回去。”
絮锦还想推辞,但是听棋还没来,陆嘉禾的庄子距离京城又确实有些距离,她要是就这么走了,万一路上遇到些像赵清姿这样看她不顺眼的人,她一定讨不了好,只能应了下来。
赵清姿站在一旁,视线在陆嘉禾、沈君轻、絮锦身上转了几圈,最终定格在了沈君轻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