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咖啡馆的对话

周二晚上七点,“河畔微光”里客人不多。

窗边的两个大学生已经走了,留下空咖啡杯和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看报纸的老人还在,眼镜滑到鼻尖,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那个程序员今天没来,可能加班了。

苏芮溪推门进来时,铜铃响得格外清脆。江楠平正在吧台后磨豆子,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来了?”他说,“坐,我给你弄喝的。”

“老样子。”苏芮溪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包有点沉,里面除了日常用品,还装着明天要用的物料清单、活动流程表,还有那个小小的银色胸针。

胸针在她口袋里,金属的边缘硌着大腿。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明天就是周三了。

江楠平端着托盘过来。一杯拿铁,一杯温牛奶——念华没来,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准备了。

“她跟我妈在家。”苏芮溪解释。

“嗯。”江楠平在她对面坐下,没穿围裙,简单的灰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里有红血丝。

“你没睡好?”苏芮溪问。

“查了点东西。”江楠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照片拍的是一个建筑工地,塔吊林立,围挡上印着“晨曦集团”的logo。照片边缘有个日期水印:2018年11月。

苏芮溪的心脏猛地一跳。2018年11月——荣小华失踪前一个月。

“这是什么?”

“晨曦集团四年前开发的一个楼盘。”江楠平说,“当时这个项目出了点问题,资金链紧张。但很快就有新资金注入,项目起死回生。”

他滑动屏幕,下一张照片是一份文件的局部,密密麻麻的字,重点部分用红笔圈了出来。“我托人查了当时的注资记录,有一笔钱来自一个海外账户,户主姓林。”

林。

苏芮溪盯着那个字,像盯着一条毒蛇。

“金额很大,足够救活项目,也足够……买断一个人的过去。”江楠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苏芮溪心上。

“你是说,荣小华用自己换了这笔钱?”

“我是说,有这种可能。”江楠平收起手机,“沈薇薇当时急需一个丈夫来维持家族形象——她父亲病重,遗嘱里要求女儿必须已婚才能继承大部分股份。而荣小华……或者说林荣,刚好出现得恰到好处。”

窗外的河面上,一艘夜游船缓缓驶过,彩灯在黑暗的水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船上的笑声隐约传来,轻飘飘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芮溪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泡已经有点塌了,咖啡的苦味更加突出。

“所以他们各取所需。”她说,“沈薇薇要一个丈夫,他要钱和全新的身份。”

“还有一件事。”江楠平顿了顿,“林小宇是沈薇薇领养的孩子,手续是在他们‘结婚’后三个月办的。但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生日是2019年3月。”

苏芮溪算了算。如果孩子是2019年3月出生,那受孕时间应该是2018年6月左右——在她怀孕之前。

“也就是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他可能早就和沈薇薇在一起了。我怀孕的时候,他已经在准备离开。”

这话说出来,心里反而没什么感觉了。像是痛到极致就麻木了,像伤口已经结痂,揭开时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江楠平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有些痛苦,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明天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苏芮溪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胸针,放在桌上。银色的小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戴着它,录下一切。”她说,“如果他真的就是荣小华,我要他亲口承认。”

“如果他否认呢?”

“那我就把照片和证据公开。”苏芮溪说,“我不怕丢脸,反正早就没什么脸可丢了。但他怕,沈薇薇怕,晨曦集团怕。”

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窗外的河流。河面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底下藏着四年前那场未完成的埋葬。

江楠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我会全程跟着你。我朋友也会来——他是记者,虽然不能公开报道,但可以作为证人。”

“谢谢你。”苏芮溪说,“真的。”

“别谢我。”江楠平笑了笑,笑容很淡,“我只是……不想再看人用钱和权欺负人。”

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很大的摄影包,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环顾一圈,看见江楠平,点了点头。

“我朋友,老周。”江楠平介绍,“以前一起跑新闻的,现在做自由摄影。”

老周走过来,和苏芮溪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老茧。“江楠平都跟我说了。”他说,声音低沉,“明天我会在活动现场拍照,顺便……盯着点。”

“麻烦您了。”苏芮溪说。

“不麻烦。”老周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从摄影包里掏出一个相机,检查镜头,“我最看不惯这种事儿。仗着有钱有势,就能随便抹掉一个人的存在?凭什么?”

他说得很直白,带着新闻人的锐气。苏芮溪忽然想起江楠平说过,他当年就是因为追查真相害得妹妹受牵连,才转行开咖啡馆的。

“老周,”江楠平递过去一杯水,“明天你主要拍活动流程,别太明显。沈薇薇那边肯定带了专业摄影师,你混在里面就行。”

“知道。”老周喝了口水,“不过说真的,小江,你这咖啡馆开得也太憋屈了。当年咱们组里就你最有冲劲,现在天天在这儿磨咖啡豆……”

“各有各的活法。”江楠平打断他,语气平静。

老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芮溪,没再说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苏芮溪低头搅着咖啡,奶泡已经完全融进去了,表面留下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那个,”老周又说,“我查到点别的。沈薇薇的父亲沈建国,上周住院了,心脏问题。现在集团是沈薇薇在管,但几个老股东不太服她,觉得她年轻,又是女人。”

“所以她现在更需要维持完美形象。”江楠平说。

“对。”老周点头,“家庭美满,事业有成——这样才能压住那些老家伙。所以明天她肯定会特别小心,不会允许出任何岔子。”

这倒是个新信息。苏芮溪抬起头:“也就是说,她比我们想象的更脆弱?”

“可以这么说。”老周看着她,“但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会不择手段。苏小姐,你还是得小心。”

“我知道。”

咖啡馆里又安静下来。老人打起了轻微的鼾,报纸滑落到地上。江楠平走过去,捡起来折好,放在旁边的桌上。

他做这些时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千百遍。苏芮溪看着他弯下的背影,突然想起第一次带念华来这里时,孩子打翻了牛奶,他第一反应不是擦桌子,而是蹲下身问念华有没有烫到。

有些人就是这样,把温柔刻在了骨子里。

“对了,”老周想起什么,“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号码,确实是个黑卡。但我托通信公司的朋友查了激活地点——在城东一个便利店。那家店有监控,我明天去拷。”

“有用吗?”苏芮溪问。

“不一定,但总得试试。”老周说,“至少能知道是谁去买的卡。如果是沈薇薇的人,那她就彻底暴露了。”

江楠平走回来,坐下。“老周,你明天见机行事。安全第一。”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知道分寸。”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明天活动的流程、各个岗位的人员、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江楠平画了张简单的示意图,标出苏芮溪的主要活动区域,和他、老周的观察位置。

“这里,”他指着操场边的一棵大树,“我会一直在这里。如果你需要我,往这个方向看一眼,我就过来。”

“嗯。”

“还有,如果沈薇薇或者林荣单独找你谈话,尽量把他们引到人多的地方。”江楠平说,“别去封闭空间。”

“好。”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河对岸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城市逐渐入睡。老周先走了,说明天要早起准备器材。铜铃响过后,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紧张吗?”江楠平问。

“有点。”苏芮溪实话实说,“更多的是……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等了四年,真到了这一天,反而觉得不真实。”

“我理解。”江楠平说,“我妹妹出国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过安检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不是恨,是失望。那种‘我那么信任你,你却没能保护好我’的失望。”

他说得很慢,像在解剖一个陈年的伤口。

“后来我总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江楠平看着手里的咖啡杯,“也许还是会。因为那个时候,我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后悔吗?”

“后悔。但不后悔撤稿,后悔的是没早点意识到危险,没把她保护好。”江楠平抬起头,看着苏芮溪,“所以这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的目光很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苏芮溪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也映着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安定下来了。

吧台后面的钟指向九点半。

苏芮溪该走了。明天要早起,活动八点半开始,她七点就要到园里准备。

“我送你。”江楠平说。

“不用,就几步路。”

“我送你。”他坚持,已经起身去拿外套。

两人走出咖啡馆。夜风有些凉,苏芮溪下意识抱了抱手臂。江楠平看见了,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用,我不冷——”

“披着。”他说,“明天可不能感冒。”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点咖啡的香味。苏芮溪没再拒绝,把衣服裹紧了些。

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江楠平,”苏芮溪突然开口,“如果明天……如果明天我闹大了,可能会连累你。咖啡馆可能会受影响。”

“那就受影响。”江楠平说,“店可以再开,人不能一直受委屈。”

“可是——”

“苏芮溪。”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四年前,我选择了退缩,保护了妹妹,但失去了她。这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选了另一条路,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

“现在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选择。”他说,“所以别说什么连累。是我自己选的。”

苏芮溪看着他,喉咙发紧。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走吧,”江楠平说,“太晚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小区门口时,苏芮溪突然说:“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江楠平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是同情。”他坦白说,“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后来是佩服,看你那么坚强。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再后来是什么?”苏芮溪问。

江楠平笑了笑,没回答。他们已经走到单元楼下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上去吧。”他说,“明天见。”

苏芮溪脱下外套还给他。“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楠平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昏黄的路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江楠平。”她叫了一声。

“嗯?”

“明天……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

江楠平点点头,挥了挥手。

苏芮溪继续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家门口时,她拿出钥匙,却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不是电视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纸张翻动。

她心里一紧,贴在门上听。声音又没了。

可能是听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开灯,客厅的顶灯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一切如常——沙发,茶几,电视,墙上念华的画。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走到餐桌旁,看见早上出门时随手放在桌上的活动流程表,现在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桌子正中央。而她记得,她是随便摊在那里的。

有人进来过。

苏芮溪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快步走向念华的房间,轻轻推开门。孩子睡得很沉,怀里抱着洋娃娃,小脸在夜灯下显得格外安宁。

还好,孩子没事。

她又去母亲的房间。陈淑慧也睡着了,呼吸均匀。

苏芮溪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东西看起来都没动过。但她拉开书桌抽屉时,手顿住了。

铁皮盒子还在,但位置变了。她习惯把盒子放在抽屉最里面,靠右侧。现在它在中间。

她打开盒子。素描本,名片夹,照片,念华的画——都在。但她拿出素描本翻开时,发现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多了一个很小的、用红笔画的叉。

很小,很轻,像是不经意间划到的。

但苏芮溪知道,这不是不经意的。

有人在警告她。不仅发短信,还进了她的家,动了她的东西,在她最私密的记忆上,画了一个叉。

她坐在床边,握着素描本,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愤怒,像冬天的冰锥,从心里一直刺到指尖。

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进她的家?怎么敢碰她和念华的东西?怎么敢用这种方式,轻蔑地抹掉她的过去?

苏芮溪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已经没有人了,江楠平应该已经走了。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孤单地亮着。

她拿出手机,想给江楠平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如果告诉他,他一定会立刻赶过来,然后整夜守在外面。他已经够累了。

而且,如果对方能这么轻易地进来,说明他们一直在监视她。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知道江楠平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苏芮溪放下手机,走回客厅。她打开所有的灯,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丢东西,没有明显的破坏,只有那个小小的红叉,像一道伤疤,刻在她的过去上。

她拿起那张活动流程表,重新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明天。晨曦幼儿园。林小宇。林荣。沈薇薇。

每一个名字,现在都带着刀锋的寒意。

她走到念华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孩子翻了个身,梦呓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

苏芮溪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睡意,就这么坐着,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天快亮时,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吓人。

她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连衣裙,浅蓝色的,是她大学毕业后买的第一个“正式”衣服。荣小华说好看,说她穿蓝色显白。

四年没穿过了。

她拿出裙子,摊在床上。布料已经有点旧了,但还是很平整。她换上,站在镜子前。

腰身有点松——这些年她瘦了。但还能穿。

她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口红,很久没用的豆沙色,轻轻涂了一点。镜子里的人有了点血色,看起来不那么憔悴了。

然后她拿起那个银色胸针,别在连衣裙的领口。小花的位置正好在锁骨下方,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见证者。

天亮了。

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又渐渐染上橙红。远处的河面上泛起粼粼的金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芮溪走到窗边,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晨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江楠平:“醒了吗?我二十分钟后到。”

“醒了。”她说,“不用接我,我自己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苏芮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是想自己走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那我在园门口等你。”

“嗯。”

挂了电话,苏芮溪最后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活动流程表,物料清单,工作证,还有一小包纸巾。

她走到念华房间,孩子还在睡。她俯身,轻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妈妈走了。”她轻声说,“念念乖。”

孩子咕哝了一声,没醒。

苏芮溪轻轻带上门,走出房间。陈淑慧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穿这件?”母亲问。

“想穿了。”苏芮溪说,“妈,今天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陈淑慧看着她,眼神复杂。“小心点。”

“知道。”

苏芮溪穿上鞋,打开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清新。

她走出去,反手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下楼,走出单元门,走上街道。

街上的行人还很少,早点摊刚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环卫工人在扫地,刷刷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苏芮溪走得不快也不慢。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斜射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走到河边时,停了下来。

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波光,那座桥在不远处沉默地横跨两岸。四年前的那个雨夜,就是从这里开始。

四年后,也是在这里结束。

她摸了摸胸口的银色胸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幼儿园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门口,江楠平站在那里,看见她,挥了挥手。

苏芮溪加快脚步,朝他走去。

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缓缓盛开的花。

决战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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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微光
连载中痴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