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前夕

阳光幼儿园的早晨,比往常提前一小时苏醒了。

苏芮溪七点整走进园门时,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忙碌。几个老师正在搭背景板——巨大的彩虹拱门,上面贴着“小手拉大手,友谊共成长”的彩色字样。保育员们在摆放桌椅,塑料小椅子围成一个个圆圈,像草地上长出的彩色蘑菇。

“苏姐来啦!”小陈抱着一箱矿泉水,额头沁出汗珠,“园长在多功能厅,让你过去一下。”

“好。”苏芮溪点点头,目光扫过操场。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表面维持着平静。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晨风里轻轻摆动,领口的银色胸针反射着微光。

穿过走廊时,她看见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手工作品。念华画的那张“全家福”也在其中——四个人,江楠平站在右上角,笑容温和。画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

苏芮溪在那幅画前停了几秒,伸手轻轻碰了碰画上江楠平的脸。纸面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某种无声的鼓励。

多功能厅里,刘姐正对着对讲机说话:“……对,红毯铺到门口就行,媒体区设在左边……什么?晨曦幼儿园的车提前到了?”

苏芮溪的脚步一顿。

刘姐看见她,招招手,继续对着对讲机说:“让他们稍等,我们这边马上准备好……好,好。”

挂了电话,刘姐擦了擦额头的汗:“小苏,晨曦的人提前半小时到了。你赶紧去门口接待,按流程先带他们去休息室。”

“好。”苏芮溪的声音很稳。

“还有,”刘姐压低声音,“沈园长亲自带队,带了助理和摄影师,阵仗不小。你说话注意分寸,该客气客气,但也不用太卑微。咱们是主办方,要有底气。”

“明白。”

走出多功能厅,苏芮溪深吸一口气。走廊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园门口停着三辆车——两辆白色商务车,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印着“晨曦幼儿园”的艺术字logo,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抚平胸口的银色胸针,朝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园门口,沈薇薇正站在车边打电话。

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套装,剪裁得体,长发绾成低髻,露出优雅的脖颈线条。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精心打理的精致感——从耳钉的亮度到高跟鞋的鞋跟高度,无一不透露着“完美”两个字。

苏芮溪走近时,沈薇薇刚好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有那么一瞬间,沈薇薇的表情凝滞了一下。她的眼睛在苏芮溪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重新挂上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是沈园长吧?”苏芮溪先开口,声音平静,“我是阳光幼儿园的苏芮溪,负责今天的接待工作。欢迎您和晨曦的孩子们。”

“苏老师好。”沈薇薇伸出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麻烦你们了。我们提前了一点,不打扰吧?”

握手时,苏芮溪感觉到对方的手很凉,像玉石。

“不打扰,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苏芮溪收回手,“请跟我来。”

晨曦的孩子们陆续下车。三十个孩子,穿着统一的园服——白色polo衫,深蓝色短裤或裙子,每个孩子胸前都别着姓名牌。他们排成两队,很安静,没有普通幼儿园孩子那种叽叽喳喳的喧闹。

林小宇在队伍中间。他今天没穿运动服,而是正式的园服,小衬衫的领子熨得很平整。看见苏芮溪,他眨了眨眼,但没有说话。

“小宇,跟老师问好。”沈薇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老师好。”林小宇乖乖地说。

“你好,小宇。”苏芮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今天要玩得开心哦。”

她转身带路,能感觉到沈薇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那目光有重量,像无形的探针,试图穿透她平静的表象。

休息室在一楼最东侧,是平时很少用的教师会议室。苏芮溪推开门,里面已经布置好了——长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水果,椅子上套着干净的椅套。

“条件简陋,还请见谅。”她说。

“已经很好了。”沈薇薇走进来,环视一圈,“苏老师费心了。”

晨曦的老师开始组织孩子们洗手、喝水。沈薇薇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核对活动流程。摄影师在调试设备,相机镜头在晨光里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苏芮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色胸针的边缘,金属的凉意让她保持清醒。

“苏老师,”沈薇薇突然叫她,“能借一步说话吗?”

来了。

苏芮溪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表情不变:“当然。”

两人走到走廊的窗边。窗外的操场上,阳光幼儿园的孩子们开始陆续入园,欢声笑语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而走廊里,却有种诡异的安静。

“苏老师看起来有点眼熟。”沈薇薇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应该没有。”苏芮溪说,“我很少去河东那边。”

“是吗?”沈薇薇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苏老师的气质很特别,让人过目不忘。”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苏芮溪听出了试探的味道。

“沈园长过奖了。”她淡淡地说,“我就是个普通保育员,每天跟孩子打交道,没什么特别的。”

沈薇薇笑了笑,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苏芮溪胸口的银色胸针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今天活动安排得很丰富,”她换了个话题,“我们园的孩子比较内向,麻烦苏老师多关照。”

“应该的。”苏芮溪说,“尤其是林小宇,我看他不太爱说话。”

提到林小宇,沈薇薇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小宇是有点内向,随他爸爸。”她说,“不过他爸爸今天会来参加活动,也许看到爸爸,他会活泼一点。”

苏芮溪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林先生会来?”她问,声音控制得很好,听不出异常。

“对。他平时工作忙,很少参加这种活动。”沈薇薇说,“但今天我说很重要,他就答应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苏芮溪,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苏芮溪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那太好了,孩子都希望爸爸妈妈能多陪陪自己。”

“是啊。”沈薇薇也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家庭完整对孩子来说很重要。苏老师应该也这么觉得吧?”

“当然。”

对话到这里微妙地停顿了。窗外传来孩子们集合的音乐声,欢快的旋律在空气里跳跃。

“那我不打扰沈园长了。”苏芮溪说,“活动九点正式开始,到时候我来叫您。”

“好。”

转身离开时,苏芮溪能感觉到沈薇薇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走廊拐角。

八点四十分,操场上已经热闹非凡。

五家幼儿园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像一片五彩斑斓的花海。阳光幼儿园的黄色,彩虹幼儿园的红色,星星幼儿园的蓝色,萌芽幼儿园的绿色,还有晨曦幼儿园的白色——颜色交织,笑声盈天。

苏芮溪站在活动主持台旁边,手里拿着麦克风测试音。她的目光扫过操场,在人群中寻找江楠平的身影。

找到了。

他站在那棵大树下,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家长志愿者。但他站的位置很好,能看清整个操场,也能看清苏芮溪所在的区域。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江楠平微微点头,苏芮溪也轻轻颔首。

老周在媒体区,脖子上挂着记者证,手里端着专业相机,正在和其他媒体的记者聊天。他很自然地融入了那个圈子,没人怀疑他的身份。

一切就位。

苏芮溪深呼吸,打开麦克风:“各位小朋友、各位家长、各位老师,大家上午好!”

声音通过音箱传遍整个操场,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欢迎来到‘小手拉大手’跨园联谊活动!”她继续说,声音清晰平稳,“今天,我们将一起玩游戏,一起做手工,一起交朋友……”

主持词是她昨晚背熟的,每个字都烂熟于心。她流畅地说着,目光扫过台下的孩子们,扫过晨曦幼儿园的区域,扫过站在队伍旁边的沈薇薇。

沈薇薇正在看手机,表情严肃。她身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西装,应该是保镖。

阵仗真不小。

苏芮溪收回目光,继续主持。开场环节结束后,孩子们按班级分组,开始第一项活动——友谊手链制作。

她走下主持台,穿梭在各个活动区之间。银色胸针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记录着一切。

在手工区,她看见了林小宇。孩子正认真地挑选彩绳,一根蓝色的,一根白色的。

“要做什么样的?”苏芮溪在他身边蹲下。

“给爸爸的。”林小宇说,“爸爸喜欢蓝色。”

“你爸爸今天会来吗?”

“妈妈说会。”孩子抬起头,“苏老师,你也会见到我爸爸。”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苏芮溪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林小宇歪了歪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认识我爸爸。”

孩子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苏芮溪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做,你爸爸一定会喜欢的。”

她站起来,正要离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回头,看见园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车。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四年没见,苏芮溪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林荣。

或者说,荣小华。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下车后,他先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朝沈薇薇走去。

每一步都从容不迫,像一个真正的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男人。

苏芮溪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去。操场上孩子们的欢笑声,老师们的指导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那个男人的身影,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他胖了一点,但不多。发型变了,以前是偏分的碎发,现在梳成了背头。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以前有点随意的摇摆,现在每一步都像丈量过。

但那个侧脸的弧度,那个左眉尾隐约的疤痕,还有他微微抿嘴的习惯——全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叠。

真的是他。

四年的等待,四年的猜测,四年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没有死。

他只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苏芮溪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没有当场冲过去,没有撕碎那层完美的伪装。

她看见沈薇薇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林荣的手臂,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林荣点点头,目光扫过操场,最后——

停在了苏芮溪身上。

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即使中间隔着无数的人,苏芮溪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看了她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沈薇薇又说了句什么,拉着他往晨曦幼儿园的区域走。林荣转开目光,恢复了那种优雅从容的姿态,和周围的家长打招呼,俯身看孩子们做手工。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完美。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苏芮溪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方向。她需要深呼吸,需要调整,需要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在这里失控。

不能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

她走到活动区的边缘,靠在围栏上。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江楠平正朝她走来。

“你没事吧?”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

“没事。”苏芮溪说,“他来了。”

“我看见了。”江楠平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你嘴唇都白了。”

苏芮溪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那种灼烧感。

“按计划来?”江楠平问。

“嗯。”苏芮溪点头,“等合适的时机。”

“我会一直在。”江楠平说完,转身走回大树下。他的背影挺拔,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苏芮溪握紧水瓶,塑料瓶身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活动按流程进行。

友谊手链制作结束后是团队游戏,然后是文艺表演。晨曦幼儿园的孩子表演了一个英文儿歌合唱,发音标准,动作整齐,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苏芮溪一直忙着协调各个环节,但她的注意力有一半始终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看见他和沈薇薇站在一起,偶尔低头交谈。看见他蹲下身帮林小宇系鞋带,动作温柔。看见他和别的家长握手寒暄,笑容得体。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在宣告:看,我现在过得很好。

好得彻底忘记了过去的承诺,忘记了曾经的爱人,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中场休息时,苏芮溪去了趟卫生间。她锁上门,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脸色确实苍白,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像燃烧的火焰。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测试了一下。然后重新别好胸针,确保摄像头的位置正对前方。

做好准备,她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重新涂了点口红。

走出卫生间时,在走廊里碰见了林小宇。

孩子一个人,手里拿着刚做好的手链,蓝色的和白色的彩绳编织在一起,很精致。

“苏老师,”他叫住她,“你能帮我把这个给爸爸吗?我找不到他。”

苏芮溪的心跳快了一拍。“你爸爸在哪里?”

“妈妈说在休息室,和园长说话。”林小宇把手链递给她,“可以吗?”

“好。”苏芮溪接过手链,“你去玩吧,老师帮你给。”

“谢谢苏老师!”孩子开心地跑了。

苏芮溪握着手链,彩绳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转身朝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是刘姐和沈薇薇在说话,关于下次合作的意向。

她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要出来打电话。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空气突然凝固了。

苏芮溪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那瞬间的震惊和慌乱,即使只有零点几秒,也被她捕捉到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脸上露出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您好,是苏老师吧?我听薇薇提起过,今天辛苦您了。”

他的声音变了。以前有点清亮,现在更低沉,更稳重。但那个语调,那个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没变。

苏芮溪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发紧。四年了,她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要说什么,要问什么。

可真到了这一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是小宇让我转交给您的手链。”

她伸出手,掌心摊开,那条蓝白相间的手链静静躺着。

林荣的目光落在手链上,又抬起,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谢谢。”他接过手链,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掌心。

那一触即分的温度,像电流,让两人都僵了一下。

“小宇很懂事,”苏芮溪继续说,努力让声音平稳,“他说您喜欢蓝色。”

“……是。”林荣握紧手链,“他很细心。”

短暂的沉默。走廊里传来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衬得这里的安静格外诡异。

“苏老师,”林荣突然说,“我们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沈薇薇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林荣,刘园长说……哦,苏老师也在。”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林荣身边,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那是一个宣示主权的动作。

“小宇的手链做好了?”沈薇薇看着林荣手里的东西,“真好看。苏老师,谢谢您帮忙转交。”

“不客气。”苏芮溪说。

三个成年人站在走廊里,形成一种微妙的三角对峙。空气里有种看不见的张力,像绷紧的弦。

“林先生看起来有点眼熟。”苏芮溪突然说,眼睛直视着林荣,“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让沈薇薇的表情僵了一下。

林荣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应该没有。我记性还不错,如果见过苏老师这么特别的人,一定会记得。”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苏芮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

“可能是我记错了。”她也笑了笑,“毕竟每天见的人太多,难免有错觉。”

“是啊。”沈薇薇接话,语气轻松,但眼神锐利,“这世界这么大,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上次在机场还碰见一个人,背影和我大学同学一模一样,结果一回头,完全不是。”

这话说得巧妙,既化解了尴尬,又暗示了“长相相似只是巧合”。

苏芮溪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活动快开始了,我先去准备了。”

“好,苏老师慢走。”沈薇薇说。

苏芮溪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拐角。

走到操场上,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背靠着墙壁,深呼吸。

刚才的对话,每一个字都被胸针里的摄像头录下来了。林荣那个瞬间的震惊,沈薇薇的紧张,还有那些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话——全都是证据。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他亲口承认。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楠平发来的消息:“老周拍到了一些东西。活动结束后看。”

苏芮溪回复:“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走向操场中心。活动还在继续,孩子们的笑声像阳光一样洒满每一个角落。

而她,正站在真相的边缘。

只差最后一步。

活动在上午十一点半结束。

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操场渐渐空了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拆背景板,收桌椅。满地的彩纸和气球碎片,像一场狂欢后的残骸。

苏芮溪站在主持台旁边,看着晨曦幼儿园的车缓缓驶离。林小宇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黑色轿车最后离开。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苏芮溪知道,林荣——或者说荣小华——就在里面。

四年后的重逢,就这样匆匆结束。

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没有戏剧性的对峙,只有几句看似平常的对话,和那些暗流涌动的眼神交汇。

“苏姐,园长让你去办公室。”小陈跑过来,“说有事商量。”

“好。”

苏芮溪朝办公楼走去。经过那棵大树时,江楠平叫住了她。

“怎么样?”他问。

“录下来了。”苏芮溪摸了摸胸针,“但他没承认。”

“意料之中。”江楠平说,“老周在咖啡馆等我们,他拍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一起朝园门口走去。夕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晚高峰还没开始,车辆稀疏。

“苏芮溪。”江楠平突然说,“无论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苏芮溪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心头发暖。

“我知道。”她说。

走出幼儿园,街道对面停着一辆旧车。老周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他们,按了按喇叭。

上车后,老周递过来一个相机。“看看这个。”

苏芮溪接过,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活动期间,林荣站在操场边缘打电话。照片放大后,能清楚看见他左眉尾那道浅白色的疤痕。

“还有这个。”老周又调出一段视频。

视频是从远处偷拍的,画面有点抖,但能看清内容:活动间隙,林荣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他背对着镜头,但能听见声音。

“……我知道,我会处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管,我来解决。”

然后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他在跟谁打电话?”苏芮溪问。

“查不到。”老周说,“但肯定不是工作电话。那种语气,那种紧张的样子——有问题。”

苏芮溪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林荣在跟谁通话?沈薇薇?还是别的什么人?

“还有,”江楠平说,“我朋友查到,当年给晨曦集团注资的那个海外账户,最近又有资金流动。有一笔钱,转到了本市一个私人侦探事务所。”

私人侦探。

苏芮溪想起家里被翻动过的痕迹,想起那个红叉,想起警告短信。

“他们在查我。”她说。

“也在查我。”江楠平说,“所以老周才要小心。”

车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街道开始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

苏芮溪看着相机屏幕里那张照片。林荣的脸,荣小华的脸,在小小的屏幕上重叠。

“我要见他。”她说,“单独见。”

“太危险了。”江楠平立刻说。

“我会选公开场合,白天,人多的地方。”苏芮溪说,“而且,我有这个。”

她指了指胸针。

“你想逼他承认?”老周问。

“我想知道真相。”苏芮溪说,“四年的真相。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江楠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好。但必须我陪着。”

“不行。如果他看见你,会更警惕。”苏芮溪摇头,“我一个人去。”

“那至少让我在附近。”

这次苏芮溪没反对。

老周发动车子:“去哪儿?”

“咖啡馆。”江楠平说,“我们需要好好计划。”

车子汇入车流。路灯一盏盏亮起,城市进入夜晚模式。苏芮溪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霓虹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和上次的不一样:

“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图书馆三楼阅览室。一个人来。我们谈谈。”

没有署名。

但苏芮溪知道是谁。

她握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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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微光
连载中痴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