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联谊通知

周一早上的阳光幼儿园,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蜡笔混合的气味。

苏芮溪站在小(2)班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涌进来。有的哭哭啼啼拽着妈妈衣角不肯松手,有的已经熟门熟路跑去玩具区,还有的——比如念华,会先跑过来抱她一下,然后才去找自己的好朋友。

“妈妈,我今天想穿那件粉色的裙子。”早上出门时,念华这样说过。

“今天有户外活动,穿裤子方便。”苏芮溪给她套上浅蓝色的运动服。

“可是我想漂亮一点。”

“念念穿什么都漂亮。”

孩子这才满意,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走了。苏芮溪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孩子正在长大,正在形成自己的审美和坚持。而她这个当妈妈的,却还在为一个四年前的谜团困在原地。

“苏姐,园长叫开会。”

保育员小陈从走廊那头探出头,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她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苏芮溪点点头,把手里刚收上来的晨检卡整理好,放进文件夹。手指碰到文件夹里硬硬的一角——是她夹在里面那**荣的照片。这几天她总随身带着,像某种护身符,或者某种自我惩罚的刑具。

会议室在二楼最里间,不大,放着一张椭圆形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幼儿园的奖状和孩子们的手工作品,花花绿绿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人到齐了。园长刘姐坐在主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面前摊着一沓资料。

“都坐吧,简单说个事。”刘姐推了推眼镜,“下周三,咱们园要办个跨园联谊活动,邀请了周边四家幼儿园一起参加。”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种活动意味着额外的工作量,也意味着园长的重视。

“活动主题是‘小手拉大手’,主要是让孩子们多交朋友,也让家长们有个交流平台。”刘姐继续说,“地点就定在我们园,户外操场和三个多功能教室都会用上。”

她开始分配任务。谁负责场地布置,谁负责物料准备,谁负责接待引导。苏芮溪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

“接待这块……”刘姐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芮溪身上,“小苏,你来负责吧。你细心,做事有条理,家长工作也做得好。”

苏芮溪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信任,也有一种“这事交给你我放心”的笃定。

“好。”她说。

“那接待名单和流程就交给你了。”刘姐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参与幼儿园的名单,你熟悉一下。”

苏芮溪伸手接过。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表格清晰,列着五家幼儿园的名字:阳光幼儿园、彩虹幼儿园、星星幼儿园、萌芽幼儿园,还有——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晨曦幼儿园。

四个字在纸上很安静,但落在她眼睛里,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瞳孔一缩。

“这家是私立园,条件比较好,家长要求可能高一些。”刘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听起来很远,像隔着水,“他们园长姓沈,年轻有为,你接待时多注意。”

苏芮溪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真的来了,还是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小苏?”刘姐又叫了一声。

“啊,好的。”苏芮溪回过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会注意的。”

“那行,散会吧。小苏留一下,我跟你说说具体细节。”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小陈经过时拍了拍她的肩:“苏姐,又要辛苦你啦。”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刘姐。百叶窗的光影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墙上。

刘姐又抽出几页纸:“这是晨曦幼儿园的资料,他们这次会来三十个孩子,十五个家长,带队老师是……我看看,姓李。你到时候直接跟李老师对接。”

苏芮溪接过资料。首页是晨曦幼儿园的宣传彩页,铜版纸印刷,照片拍得像豪宅广告——宽敞明亮的教室,设施齐全的游戏区,还有一张全体老师的合影。站在中间的女人穿着米色套装,笑容得体,正是沈薇薇。

“这位就是沈园长。”刘姐指着照片说,“听说很厉害,三十岁就把幼儿园办得风生水起。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也听说不太好相处,要求特别高。你接待时尽量周到些,别出岔子。”

“嗯。”苏芮溪应着,眼睛却盯着照片上沈薇薇旁边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站在合影边缘,只露出半边侧脸,但那个轮廓……

她不敢再看,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参加活动的孩子名单,按班级排列。中(1)班第三个名字:林小宇。

后面跟着家长联系人:林荣,电话138xxxxxxxx。

那一串数字,苏芮溪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和荣小华以前的号码完全不同。他换掉了所有能联系到过去的方式,彻底斩断了退路。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刘姐关心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苏芮溪合上资料,“刘姐,这些我先拿回去研究,有问题再来问您。”

“好。哦对了,”刘姐想起什么,“这次活动会有媒体来拍照,可能还有电视台的记者。你准备一下,万一被采访,要说些积极向上的话。”

电视台。媒体。公开场合。

苏芮溪的心又沉了沉。这意味着,如果她真的在活动上做出什么,可能会被无数镜头记录下来。但同时,也意味着对方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对她做什么。

利弊各半。

回到保育员休息室时,已经快十点了。

苏芮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把新的资料放进去,压在素描本和名片夹上面。

盒子越来越满了。四年的执念,这些物证,现在终于有了指向。

手机震动,是江楠平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苏芮溪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打字回复:“收到联谊活动通知了。晨曦幼儿园在名单上。”

“什么时候?”

“下周三。”

“需要我帮忙吗?”

“还不知道。”苏芮溪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晚上我去店里再说。”

“好。注意安全。”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她眼眶发热。这世界上,还有人在担心她的安全。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小陈端着水杯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苏姐,你哭了?”

“没有,眼睛有点痒。”苏芮溪揉了揉眼睛,“有事吗?”

“哦,园长让我问问,接待用的物料清单你什么时候能列出来。”小陈在她旁边坐下,凑近了小声说,“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这几天看你老是心不在焉的。”

“可能没睡好。”苏芮溪勉强笑了笑。

“是不是念华晚上闹了?”小陈说,“我姐家孩子前阵子也这样,晚上不睡觉,白天大人就崩溃。要不你去买点那个……安神口服液?我姐说有用。”

“好,谢谢。”苏芮溪顺着她的话说。有时候善意的谎言能让事情简单很多。

小陈又说了几句闲话,喝完了水就出去了。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芮溪打开铁皮盒子,拿出那**荣的照片,又拿出四年前荣小华和她的合影——是在公园里拍的,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傻。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在晨光里仔细对比。

鼻子,眼睛,眉毛的弧度。虽然四年过去,人会有变化,但骨骼的轮廓不会变。尤其是左眉尾那道疤,即使在高糊的年会照片里,也能隐约看到一点浅色的痕迹。

是他。

确认一次,心就冷一分。

她想起四年前,荣小华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她问他想什么,他说:“在想以后。小溪,你说人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当时以为他指的是他们的小家,笑着说:“当然能啊,等孩子生了,我们就是新的一家三口。”

现在想来,他说的“重新开始”,可能从来就不包括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周三家长会,我下午两点到。你忙你的。”

苏芮溪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周三正是联谊活动那天。时间撞上了。

她回复:“好。念华最近在学写名字,你可以看看她写的。”

发完这条,她收起照片和资料,锁好储物柜。该去工作了。

走廊里传来孩子们唱歌的声音,稚嫩的童声合在一起,唱的是《找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天真,简单,直接。孩子的世界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像大人,连恨都要藏着掖着,连爱都要算计得失。

下午的户外活动时间,苏芮溪负责照看滑梯区。

孩子们像小猴子一样爬上爬下,笑声尖叫声混成一片。念华也在其中,和几个女孩玩过家家,她是“妈妈”,正一本正经地给“宝宝”喂饭——其实是把沙子装进小塑料碗里。

“苏老师!”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画,“送给你!”

是班上最调皮的孩子,叫乐乐,经常闯祸,但也最热情。苏芮溪接过画,上面用蜡笔涂满了各种颜色,中间歪歪扭扭地写了“苏老师好”。

“画得真棒。”她摸摸乐乐的头,“谢谢你。”

乐乐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显得特别可爱。他跑开后,苏芮溪看着手里的画,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份工作很累,工资也不高,但总有这样的小时刻,让她觉得值得。孩子们毫无保留的喜欢,是这个世界回馈给她的少数温暖之一。

“苏老师,可以帮我系一下鞋带吗?”一个细小的声音说。

苏芮溪低头,看见林小宇站在她面前。孩子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短裤,小皮鞋擦得锃亮,和周围穿着运动服的孩子格格不入。

她蹲下身:“好啊。”

林小宇的鞋带其实系得很好,是标准的蝴蝶结。苏芮溪还是解开来,重新系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她能感觉到孩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安静,带着点好奇。

“你叫林小宇,对吗?”她边系边问。

“嗯。”

“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孩子顿了顿,“就是有点热。”

“那你去阴凉处玩吧。”苏芮溪系好鞋带,抬起头,正好对上林小宇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瞳孔是深棕色的,睫毛很长。仔细看,眼睛的形状和荣小华并不太像,但眼神里那种安静的、有点疏离的感觉,却如出一辙。

“苏老师,”林小宇突然问,“你认识我爸爸吗?”

苏芮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尽量让声音平稳:“不认识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好像认识我。”孩子说得很直接,“而且昨天你一直看我。”

孩子的敏感超出她的想象。苏芮溪笑了笑:“因为老师觉得你长得很可爱,多看几眼不行吗?”

林小宇眨了眨眼,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那我爸爸也很可爱。”他说,“妈妈说他是世界上最帅的爸爸。”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苏芮溪心里最痛的地方。她站起来,腿有点麻。

“去玩吧。”她说。

林小宇点点头,跑开了。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苏芮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其他孩子中,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滑梯的栏杆,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稍微清醒了一些。

“苏姐,你没事吧?”小陈跑过来,“脸色好白。”

“没事,可能有点中暑。”苏芮溪说,“你去帮我看着点,我去喝点水。”

“好,快去。”

傍晚放学时,家长们在门口排起了队。

苏芮溪像往常一样,把每个孩子交到家长手里,说着今天的表现。轮到念华时,她看见母亲陈淑慧站在队伍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外婆!”念华扑过去。

“哎哟,我的乖孙女。”陈淑慧抱起孩子,看向苏芮溪,“你先忙,我带念念去那边等你。”

苏芮溪点点头,继续工作。等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已经快五点半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像被撕开的棉絮。

她走到母亲和女儿身边。陈淑慧正蹲在地上,教念华认路边的野花:“这是蒲公英,这是狗尾巴草……”

“妈。”苏芮溪叫了一声。

陈淑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家。我买了排骨,晚上炖汤。”

三人沿着河边慢慢走。念华跑在前面,捡地上的小石子玩。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那座桥在不远处沉默地横跨两岸。

“周三的家长会,我去。”陈淑慧突然说,“你不用请假了。”

“嗯。”苏芮溪顿了顿,“周三我们园有活动,我可能走不开。”

“什么活动?”

“联谊活动,几家幼儿园一起。”苏芮溪说,“晨曦幼儿园也会来。”

陈淑慧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

母女俩都沉默了。只有念华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无忧无虑的。

“你要见他吗?”陈淑慧问得很直接。

“不知道。”苏芮溪实话实说,“见了面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们?问他这四年睡得着吗?”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淑慧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不管你要做什么,”母亲说,“别当着孩子的面。念念还小,不懂这些。”

“我知道。”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楼道里暗沉沉的。陈淑慧牵着念华走在前面,苏芮溪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时,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苏芮溪正要摸手机照明,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猛地回头。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迅速隐去。

“谁?!”她厉声问。

没有回应。只有楼下传来的电视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陈淑慧也回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苏芮溪说,但心跳得很快,“妈,你们先上去。”

她站在原地,等母亲和女儿上了楼,才慢慢往下走了几级台阶。拐角处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贴满的小广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块灰白的补丁。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在跟踪她?

她想起江楠平的警告,想起沈薇薇可能已经注意到她的调查。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吓了她一跳。是江楠平。

“喂?”

“你那边没事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怎么了?”

“我刚接到朋友的电话,说有人也在查我。”江楠平说,“可能是我调查林荣的事暴露了。苏芮溪,你这几天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苏芮溪握着手机,手心渗出冷汗。“刚才在楼道里,我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楼下。”

“上楼,锁好门。我二十分钟后到。”江楠平说,“别开门,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苏芮溪看着屏幕暗下去,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上楼。

家门已经开了,母亲在门口等她:“怎么这么久?”

“接了个电话。”苏芮溪进门,反锁,又把防盗链挂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陈淑慧看出她的不对劲。

“没事。”苏芮溪勉强笑了笑,“妈,今晚您别走了,在这住吧。”

陈淑慧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好。我去给念念洗澡。”

苏芮溪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已经亮了,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放下窗帘,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心跳依然很快,像敲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二十分钟后,手机亮了。是江楠平:“我到楼下了。你从窗户能看见我吗?”

苏芮溪再次掀开窗帘。楼下,江楠平站在路灯下,穿着深色的外套,正抬头往上看。看见她,他挥了挥手。

“看到了。”她回复。

“我在楼下守着,你安心休息。”他发来这条消息,配了一张咖啡馆里念华的画——那张画着三个人的画。

苏芮溪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楼下那个固执的身影,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个世界很糟糕,但也总有人在糟糕的时候,为你点一盏灯。

她回复:“谢谢。”

然后走到念华的房间。孩子已经洗过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母亲正在给她讲故事。暖黄色的床头灯下,这一幕看起来那么安宁,那么平常。

“妈妈!”念华看见她,伸出手。

苏芮溪走过去,握住女儿小小的手。“念念乖,早点睡。”

“妈妈也早点睡。”

“好。”

她俯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母亲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苏芮溪在母亲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妈,我可能……惹上麻烦了。”

她把这几天的发现,江楠平的警告,还有刚才楼道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陈淑慧听着,手里的毛衣针停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深深的担忧。

“那个浑蛋……”母亲咬着牙,“他要是敢伤害你,我跟他拼命。”

“妈……”

“但你现在不能冲动。”陈淑慧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有念念,你不能出事。听妈的话,这几天别乱跑,上下班让那个江……江老板接送你。等周三活动过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可是妈,我想当面问他——”

“问什么?”陈淑慧打断她,“问他为什么不要你?小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因为他选了一条更容易的路。你现在去问,除了让自己更痛,还能得到什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芮溪头上。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可心里那股执念,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开走了。江楠平还站在路灯下,点了支烟,红色的光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守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苏芮溪看了很久,直到母亲叫她:“别看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小宇的话:“我爸爸也很可爱。妈妈说他是世界上最帅的爸爸。”

世界上最帅的爸爸。

那念华的呢?她的爸爸又是什么?

她摸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很多念华的照片,笑的,哭的,撒娇的,生气的。她一张张翻过去,突然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那是去年念华三岁生日时拍的。孩子戴着纸做的生日帽,脸上沾着奶油,正对着蜡烛许愿。苏芮溪记得当时问她许了什么愿,念华说:“我希望爸爸能来给我过生日。”

她当时抱着孩子,说爸爸在天上看着呢。

现在想来,那个谎言多么残忍。

苏芮溪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

而此刻,楼下路灯旁,江楠平抽完了第三支烟。他把烟蒂按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已经暗了的窗户。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信息:“目标已离开。是否需要继续监视?”

他回复:“继续。但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然后他收起手机,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这个夜晚,很多人都睡不着。

沈薇薇的别墅里,林荣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报告上详细记录了苏芮溪今天的所有行踪,包括她和江楠平的接触。

他盯着报告上的照片——苏芮溪蹲在地上给林小宇系鞋带的侧影。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和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

四年了,她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么瘦,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从前的依赖和天真,而是一种坚韧,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锋利。

手机响了。是沈薇薇。

“她今天接触了小宇。”沈薇薇的声音很冷,“我需要一个解释。”

“可能是巧合。”林荣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虚伪。

“巧合?”沈薇薇冷笑,“林荣,我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但现在你是我的丈夫,小宇是我儿子。如果你处理不好这件事,我来处理。”

电话挂了。林荣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喝干。酒精灼烧着喉咙,但压不住心里的寒意。

四年了,他以为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叫荣小华的自己。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娶了能给他全新生活的女人,成了别人眼中的人生赢家。

可为什么,当看到苏芮溪的照片时,心还是会痛?

为什么看到报告上写着“她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时,手还是会抖?

他放下酒杯,从书桌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钱包。钱包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他打开,夹层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苏芮溪,大学刚毕业时拍的,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全是光。

那是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光。

后来他亲手把它熄灭了。

林荣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直到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把碎片撒出去。夜风卷着那些白色的碎屑,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就像他们的过去,碎了,散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关窗,转身,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冰冷。

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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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微光
连载中痴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