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沉船上的蛀虫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窗帘缝,苏芮溪已经睁着眼看了两个小时天花板。

枕边手机屏幕暗着,里头存着一张放大的侧脸照片——林荣,或者说,荣小华。她昨晚反复看了上百遍,从眉眼弧度到耳廓形状,甚至放大到能看见他脖子上那颗浅褐色小痣的位置,和她记忆中吻过的地方分毫不差。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她曾以为最痛的是那个雨夜警方说“没找到遗体”的时刻,现在才知道,比死亡更残忍的是精心设计的背叛。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啦声。苏芮溪机械地起身,走到门边看见江楠平系着围裙的背影。他动作很轻,怕吵醒还在睡的念华。

“你没必要天天来。”她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江楠平关火,把煎蛋盛进盘子:“我顺路。”

“咖啡馆在反方向。”

他转身,手里端着两杯刚冲好的蜂蜜水,递给她一杯:“那就当我不顺路。”

苏芮溪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她突然想起怀孕四个月时孕吐最厉害的那段日子,荣小华也是这样每天早起给她冲蜂蜜水,然后蹲在卫生间门口,等她吐完递上毛巾,眼睛里有血丝,却说:“没事,我请了假,陪你。”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

“老周答应见我们了。”江楠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上午十点,老年活动中心旁边的茶楼。”

老周就是当年处理事故的退休交警。苏芮溪上周托江楠平辗转联系上时,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近半分钟,才说:“有些话,早该说了。”

---

老年活动中心门口聚着几个下象棋的大爷,吵吵嚷嚷的。隔壁茶楼倒是清静,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

老周坐在最靠里的卡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面前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看见他们上来,他招了招手,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痕迹。

“周叔。”苏芮溪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推过去,“一点心意,给您孙女买点吃的。”

老周把信封推回来,摇摇头:“我要收了这钱,话就说不干净了。”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目光在苏芮溪脸上停留几秒,“你比当年瘦多了。那时候在派出所做笔录,你整个人都是木的,问一句答一句,手里攥着化验单——怀孕三个月,对吧?”

苏芮溪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那案子……”老周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档案上写的是单方事故,驾驶员操作不当冲入河道,遗体疑似被水流冲走。但我勘验现场时发现两个问题。”

江楠平打开手机录音,老周看了一眼,没阻止。

“第一,刹车痕迹不对。”老周用食指在桌面上画线,“正常车辆失控前会有紧急刹车的长拖痕,但那辆车在冲下河堤前只有很短的一段,像是……没怎么踩刹车,甚至还可能加了点油。”

苏芮溪手指掐进掌心。

“第二,驾驶座车窗是半开的。”老周继续说,“那天雨很大,河水湍急。如果驾驶员被困车内,第一反应应该是尝试开窗逃生,但车窗开关上只有副驾驶方向的指纹——是你男友的。驾驶座这边的开关很干净。”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水壶烧开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江楠平问得谨慎。

“我的意思是,车冲进河里的时候,驾驶座上可能根本没人。”老周往后靠了靠,声音更低了,“但这话我当时只能写进自己的勘验笔记,没往正式报告里放。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说是家属情绪不稳定,别再深究了。”

“哪个上面?”苏芮溪问。

老周报了个名字,是当年区里的一位领导,两年前已经调走了。“后来我听说,这位领导和沈家……就是那个沈氏企业,有些交情。”

拼图又嵌上一块。

苏芮溪想起荣小华失踪前三个月,突然开始频繁地“加班”、“见客户”。有次他深夜回来,身上有酒气,却兴奋地抱着她说:“芮溪,我可能要签个大单子,能认识特别厉害的人。”

她当时还傻乎乎地问:“多厉害?”

“能改变命运的那种厉害。”他眼睛发亮,那种光她后来才读懂——不是对未来的憧憬,是赌徒看见筹码时的贪婪。

“小苏。”老周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你男友……是不是左撇子?”

苏芮溪一怔:“是。他吃饭写字都用左手。”

“那就对了。”老周长叹一声,“驾驶座车窗开关在右手边,他如果是左撇子,慌乱中更可能用左手去够——但指纹在右边。除非他当时异常冷静,故意用右手开窗,制造自己还在车里的假象。”

窗外的阳光忽然刺眼起来。

苏芮溪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江楠平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

“周叔,这些疑点您当年为什么不说?”江楠平问。

老周苦笑:“说了有什么用?没尸体,没证据,只有一堆推测。而且那时候沈家已经来打过招呼了,说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投资环境。我一个快退休的小交警,能怎么样?”

他顿了顿,看向苏芮溪:“但我这些年一直睡不好。特别是听说你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带大了……姑娘,我对不住你。今天这些话,算是我给自己赎个罪。”

临走时,老周从夹克内袋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下其中一页递给苏芮溪:“这是我当年私下记的车牌号和几个联系人,也许有用。”

纸上字迹潦草,但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沈薇薇。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事故次日曾派人到队里询问情况。

---

回去的地铁上,苏芮溪一直盯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江楠平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她忽然问。

江楠平沉吟片刻:“当记者时见过类似的故事。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

“包括抛弃怀孕的女友,伪造死亡,换个身份去当豪门女婿?”

“包括。”

苏芮溪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四年前我躺在产房里,阵痛十几个小时,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那时候我想,要是他在就好了,哪怕只是握握我的手……现在才知道,他那时候正忙着当别人的丈夫,忙着讨好新岳父,忙着抹掉自己过去的一切。”

她转过脸看江楠平:“我是不是特别傻?”

“你只是相信了一个你爱的人。”江楠平说,“这不叫傻。”

地铁到站,人群上下涌动。苏芮溪跟着江楠平走出车厢,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她需要缓一缓,腿软得走不动路。

“接下来怎么办?”江楠平问。

苏芮溪从包里掏出老周给的那页纸,目光落在“沈薇薇”三个字上:“我想知道,她到底知不知情。”

“如果她知道呢?”

“那她就是共犯。”苏芮溪的声音冷下去,“如果不知道……那她也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和我一样。”

但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不信。沈薇薇那样精明的女人,真会对丈夫的过去一无所知?还是说,对于某些人来说,只要能达到目的,真相根本不重要?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幼儿园张老师打来的。

“芮溪,你在哪儿呢?”张老师声音有点急,“刚才晨曦幼儿园那边联系,说下周的交流活动要提前,改到明天了。沈薇薇亲自带队过来,还点名要你负责接待。”

苏芮溪呼吸一滞:“点名要我?”

“对啊,说是听说咱们园有位苏老师特别细心,想跟你学习一下幼儿心理辅导的经验。”张老师顿了顿,“怪了吧?她那种身份的人,怎么会知道你这号小保育员?”

挂断电话,苏芮溪和江楠平对视一眼。

“她可能察觉到了。”江楠平沉声说。

“或者,”苏芮溪慢慢站起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小心折好放回包里,“她一直都在等我找上门。”

地铁隧道深处传来下一班列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某种逼近的预兆。

明天。她只有一夜的时间准备。

而沈薇薇选择主动出击,意味着这场对峙,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给她留任何退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河畔微光
连载中痴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