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练，冷冷地铺在后园的石径上。一墙之隔的院内，隐约可闻酒令喧哗，夹杂着丝竹靡靡之音，只尤三姐悄然独坐于池畔，素衣裹身。
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水中月影，像一株被霜气冻住的树。
身后忽有轻响，点点烛光从廊角溢出，映照着来人莹润的脸庞。夜露沾湿了鬓角，红拂背负着长剑，在尤三姐旁立定。
“墙内的热闹是旁人的牢笼。”红拂轻叩剑身，声音铮然。她上前一步，将剑向前一送,“此间富贵，不过水中捞月一场空幻罢了。剑在你手，路在脚下，可甘心再做这池中倒影？”
尤三姐接过，剑穗垂落，犹如一道未干的血痕。
她似乎看见了某种命运的重叠与歧路。
尤三姐忽而抬头望向红拂，心脏如擂鼓：“此间院墙，困死了多少好颜色，你如何走脱？”
“凭它。”红拂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射向那把剑。
“更凭心火未熄。”她目光灼灼，似要刺穿这沉沉院墙，“心中有火，脚下便有路。”
说罢，红拂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重新迈开脚步，红裳如火焰飘摇。
尤三姐独留在原地，手中那柄剑已被攥得温热。
天上那轮孤月依旧冷寒，而水里的月亮，却被她用剑陡然搅碎，散成银屑。
她立在池边，如一枚蓄势待发的箭簇，只待弦响。
红拂后来一直记着她在洛阳大街上看到的景象——车轮下翻滚的泥巴，铅灰色的水洼子，还有匆匆来去的人群。这些景象和她所住的石头花园只是一墙之隔。假如你不走到墙外面来，就永远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些景象。假如你不走出这道墙，就会以为整个世界是一个石头花园，而且一生都在石头花园里度过。当然，我也说不出这样有什么不妥。但是这样的一生对红拂很不适合。
王小波《红拂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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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