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序】

“我第六次杀死了她,尸体在河底的淤泥里。”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恰是黄昏,细碎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淌进来,将他的脸庞隐藏在明暗交替间。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5点23分,距离他来到诊室已经过去了23分钟。

“泥沙灌进去的时候,她的眼珠还在动……”他继续开始了他的讲述,声音涨满了雨水,像某种只在屋檐下生长的苔藓植物。

“该死的。”她突然惊呼。

钢笔又漏液了,墨水沿着纸纹晕开,他被她的声音打断,不安地往扶手椅里缩了缩。

“没事儿,先生,您继续,小问题。”她抬头示意他继续说,却还是暴躁地把那一页撕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他顿了顿,紧盯着桌上摊开的病历本。

“医生,我的血管里长满了青苔。”他忽地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望向对面的人。

“什么?”

“我的血管里长满了青苔。”他又重复了一遍。“每杀她一次,青苔就会多蔓延一寸,现在它们已经爬到我的心脏了。”

“在我的心脏扎根,然后,然后,然后……”说到这儿却卡住了,像生锈的录音机,只会不停地倒带。

跌坐到了椅子里,他不安地喃喃,“然后什么呢?”

她为他留出思考的时间。

老式挂钟敲了六下,太阳被乌云遮住,暴雨如注。

“然后被她吃掉。”

第一滴雨落到大地的时候,他终于想出了问题的答案,声音含混不清,隔着一层雨幕。

“我的血肉,我的骨髓,她会吃掉我,一寸一寸,种子在她的心脏发芽,藤蔓在四肢疯长,她会是我一个人的养料。”

【一】

这座城市似乎只有雨天,房间外墙总是爬满青苔。它们带有某种实质性的喘息,生长在她所有目光所及之处。

他从背后环抱住她,湿冷的吻一路从侧颈延伸到锁骨。

她想,他又想杀死我,第七次。

可他只是叹息,掐住她脖子的手微微收紧,他们一同沉醉于那一刻涌起的潮湿。

比死亡先到来的是她的眼泪,一滴,两滴,从衣领滚进胸膛,然后流入腹腔,里面孕育的是河底的淤泥。

门外是推车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发出令人作呕的叹息。

他将项链戴到她的颈间,说,你从来不乖,那我便自行为你套上项圈。然后贴近她的耳畔说,不要离开我。

他似乎只会说这句话,不厌其烦地强调,钢笔沾墨水写满全身,声音逐渐扭曲失真。

她想,早晚他们会一起下地狱,谁能住惯满是摄像头的房间?谁能忍受24小时的监视?就连鱼缸中几尾金鱼,她都怀疑它们拥有机器心脏。

他还会在每个地方冒出来,像小狗一样轻嗅他身上的味道,只允许他染上自己的气息。

那我们就时时刻刻挨在一起,你的眼睛也只需要镌刻我的身影,她说。

松萝共倚,我枯萎了你也要腐烂成泥。

他听到这话,暴烈地舔舐着她的双唇,咬破她的嘴角,吮吸她的血液,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是,

【二】

他是我的患者,总在黄昏准时推开诊室的门,裹挟着泥土和消毒水的味道。

“又下雨了,真是怪天气。”他一边抱怨,一边坐在扶手椅上,开始诉说自己杀妻的故事。

“她每次去上班,我总在后面偷偷跟着她。”

见他沉浸在了回忆中,我拿出钢笔和病历本,开始了例行的记录。

“我只想她对着我一个人呼吸,对着我一个人流泪,我在家里装满了摄像头,时时刻刻监视她的手机,可是还不够,于是我决定杀了她,吃掉她的心脏。”

“医生,我真的杀了她。”

“死的那天,她穿着最喜欢的白色的内搭,条纹开衫,心脏插着一支钢笔,和你的那支一模一样。杀死她后,我把她分尸扔进了河里,只留下了心脏。”

“白色的内搭,条纹开衫。”

“白色的内搭,条纹开衫。”

老式挂钟敲了六下,墨水晕染病历册,突然恍惚,周围的一切扭曲变形,病历本上的患者姓名却变成了自己,对面的他早已消失不见。

玻璃氤氲着倒影,青苔疯长。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血流如注。

【三】

病人自述如下

他是一个疯子。

我知道他总在窥视我的一举一动,就像我知道他想杀死我。

他总爱在情动时吻去我眼角溢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然后一遍遍说爱我,说只许我爱他一个。

他也会伏在我的膝头,脸颊轻轻蹭我的手掌,呢喃着最喜欢我。

一株寄生的松萝。

他想杀死我,和他一同腐烂这个结局似乎还不错。

可是他的心脏潮湿,总是游移不定,于是我替他做了抉择。

钢笔插入心房,吃掉他的心脏,七天后,他在我的腹腔重生。

哦对了,还剩下一片,他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一条项链,他的心脏切片。

【后记】

根据晨间日报报道,一女子在杀害其丈夫后,因严重精神障碍被依法不负刑事责任,送入本市精神病院强制医疗。治疗期间,涉案女子出现严重认知障碍,长期将自己错认为其已故丈夫,将心理医生错认为自己。近日,该女子被发现在病房内自杀身亡。据悉,其行凶动机仍在深入调查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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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松萝共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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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莫学夫诗
连载中诗有别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