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六点,晨练的人还没散,焦母果然拉着儿子往楼下小花园走,专门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但声音依旧能传到两米开外。
“那么大的事儿,你瞒着我?”焦母早年指定是唱高音的一把好手,“我找人问过了,这病能治,就是得花时间。可是你看刘兰芝,像能好好过日子的人吗?我跟她是过不下去了,我俩你选一个跟吧。”
焦仲卿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蚂蚁,他看得入神,眼镜往下滑也顾不上,直到焦母推了他一把,“说话啊,你到底选谁?”
“妈,这事儿跟兰芝没有关系,再找一个也是我这儿有问题。”
“怎么没关系?她要是贤惠点,好好照顾你,你能得这病?你看看她每天穿得花里胡哨,在手机前面扭来扭去,给谁看呢?隔壁小李家的媳妇,在医院当护士,前天都生二胎了!我告诉你,这媳妇我们焦家要不起,离了,妈给你找个更好的,本本分分的,小学老师,护士,都行……”
焦母还在絮叨,焦仲卿又不说话了。他从小就这样,妈妈声音一高,他就低头沉默。
到了办公室,以为终于能清净,同事老张又凑过来,“小焦,昨天你媳妇又发视频了?哎,不是我说,这行干不长久,还容易惹闲话,我闺女也想搞这个,就被我骂了一顿。有个工作稳稳当当过日子多好,还说自己抑郁了要辞职?我才不信,咱们干了一辈子也没得这稀奇病啊,要我说就是太闲了,过几天让她妈多给她找俩相亲,结婚了就好了。”
“呸,今天这茶叶怎么这么多沫子,谁带来的,这么碎也往外拿?”
老张端着茶杯走了。
焦仲卿没接话,心里发堵。盯着自己被吐得乱七八糟的垃圾桶,有些还溅在了地板上,他擦了擦眼镜,找来了墩布。
下班时,收到了刘兰芝的消息:晚上我不在家吃,高中同学聚会。焦仲卿什么也没说,买了点速食回家。
他从小就不会做饭,自从刘兰芝嫁过来,焦母也很少做了。
聚会选在了市中心的一家高级餐厅,刘兰芝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了。
市长儿子江秋桂朝她招手:“兰芝,这儿!”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块表盘简单的手表,某个瑞士小众品牌,只接私人订制。
“听说你在做美食主播?”江秋桂给她倒酒,“我也在做博主,旅行类的,有机会可以合作啊,美食加旅行,肯定能吸很多流量。”
刘兰芝笑了,抿了一口红酒,“你现在可是大v 了,粉丝比我多多了。”
“互相带动嘛,”江秋桂正说着,另一个同学来敬酒,盛情难却,轻抿了一口,嘴唇没沾上酒液。然后转头继续对刘兰芝说,“说真的,我们团队正想找美食博主联动,你考虑考虑?我们可以先炒个CP,现在网友爱看这个。”
刘兰芝愣了一下:“不行,我已经结婚了。”
“双赢嘛,”江秋桂笑,“都是演出来的,为了流量,你考虑考虑。”
刘兰芝回来得很晚。
焦仲卿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听见高跟鞋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听见焦母在煮醒酒汤,骂骂咧咧地端给刘兰芝,听见浴室的水声哗哗作响。
刘兰芝躺在床上,床垫微微下陷,焦仲卿敏锐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浓烈又陌生的香水味。男士的,上次办公室新来的小赵给她男朋友买过一瓶一样的。
第二天吃早饭时,气氛格外的凝重。
焦母难得没再提孩子的事,只是用筷子把咸菜拨来拨去。
“昨天晚上,”焦母把筷子一摔,突然开口,郑重得像在演讲,“我看见兰芝是从辆奔驰上下来的,和一个男的在楼道门口拉拉扯扯。”
刘兰芝抬起头,“是我高中同学,顺路送我而已。”
“顺路?”焦母冷笑,“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车,谁知道你们在干什么?还有,哪个高中同学下车用搂着肩膀?”
“妈,你说话注意点!”刘兰芝把筷子一撂,站了起来,“我喝了点酒,他扶了我一下而已,你能不能别这么疑神疑鬼的!”
“我注意?我注意什么?”焦母也站起来,大喊,“我看你就是心虚了!我们焦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当网红就算了,现在还……”
两个女人又开始对峙。
焦仲卿坐在中间,埋头吃饭。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腐脑放进嘴里,有些咸,皱了皱眉,又舀起一勺。
“焦仲卿!”焦母转向他,“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媳妇这样,你管不管?”
焦仲卿的豆腐脑还没放进嘴里,被这一声吓得勺子掉进汤碗,汁水四溅。他扶了扶眼镜,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上班快迟到了。”
抓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
门在身后关上了,他听见里面传来母亲的哭闹声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响动。
他又在楼道站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才一步步下楼。
那天晚上,焦仲卿难得的加班到了六点。
其实没什么事,他只是不想回家。
办公室静悄悄的,整栋大楼只剩他一个人。
刘兰芝最新的一期视频刚刚更新,他点开,刘兰芝穿着柔软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起。
她对着镜头微笑,声音温柔,“今天要做的就是这道虾仁滑蛋了。”
焦仲卿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直到视频播放结束,自动跳转,是一个旅行博主。
焦仲卿知道这个人,昨天晚上趁刘兰芝睡熟,他悄悄解开她的手机,正巧弹出一条消息:合作愉快,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单独吃饭。
焦仲卿点开了那人的头像,和今天视频中的这个人有八分像,名字好像叫江秋桂。
回到家,已经是8点了。
客厅里冷冷清清,只开着一盏小灯。电视里又放着那《马前泼水》,“你哪有福相半分毫,腰中无有钱半吊,胸中到有草一包。”
焦母依旧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响,冷冷地说:“你媳妇搬走了。”
焦仲卿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什么?”
“下午搬的。”焦母叹息一声,随即又提高声量,“我说离婚,她答应了,我们焦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你等着,妈指定能给你找个更好的!”
焦仲卿站在玄关,缓缓蹲下,换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慢慢走向卧室。
卧室里,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不见了,床头柜上的书也没了。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刘兰芝常用的香水味,淡淡的,很快就会散去。焦仲卿在床边坐下,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坐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下班时,他给刘兰芝发了条消息:我们谈谈。
他们在结婚前常去的咖啡馆见面。焦仲卿看着眼前的妻子,突然觉得陌生,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看起来很精神。
“兰芝,我妈她……”
“不用说了。”刘兰芝打断他,“我们离婚吧。”
焦仲卿愣住了。
“这三年,我真的累了,”刘兰芝搅拌着咖啡,“我和这个家,我和你,都不合适,”
“我可以搬出去单独住……”
“问题不在这儿。”刘兰芝抬起头,“焦仲卿,你扪心自问,有些话,是你妈想说的,还是你借你妈的口说出来的?”
焦仲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刘兰芝站起来,往外走,“你放心,你家的东西,我一分也不会要。”她推开门,犹豫了一下,又过回头,“还有,你的病,去看看中医吧,兴许还能治。”
焦仲卿看着她离开,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色的旗袍,笑得眉眼弯弯。
司仪让他说句话,他看着刘兰芝,憋了半天,只说:“我会对你好的。”
他确实想对她好,但不知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单位里,同事们围着个手机,又不知说着谁家的闲话:
“听说这是市长的儿子新找的女朋友,也是个网红。”
“真的?哪家的姑娘?”
“不知道,这知道留过学,可优秀了,明天直播就知道具体长啥样了。”
“哎呀,那真是郎才女貌。现在年轻人搞自媒体多好啊,自由,赚得也多。”
“就是,我家闺女也想做博主,我可得让她跟人家学学。”
焦仲卿也凑过去,是一个直播预告,两个人的剪影,一男一女,看不到正脸。
他没插话,走回工位,抬起头,看见天边的晚霞正红,像火烧一样。
那是2020年,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从民政局回来的那天,焦母难得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
“去去晦气,”她一边盛饭一边说,“我托人给你介绍了个姑娘,下周末去见见。小学老师,人本分,适合过日子。”
焦仲卿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你听见没?下周末,穿精神点。”
“嗯。”
“别老是嗯,说句话会死啊?我都是为了你好!你那个前妻,现在跟市长儿子搞在一起了,网上传的沸沸扬扬,隔壁老王家都告诉我了。那样的女人,幸亏和她离了!”
焦仲卿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他赶紧抽了张纸巾擦桌子,擦得很仔细。
“还是得找个会过日子的。”半晌,焦仲卿说。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焦仲卿擦干最后一个碗,转身走到客厅,看见母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一部古装剧。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遥控器。
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在告别,雨下得很大。
女主角说:“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男主角哭得梨花带雨:“君且去,莫回头。”
焦仲卿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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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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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刘兰芝的虾仁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