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仲卿从单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
他拎着单位发的端午福利,一桶油,一盒粽子,挤上了回家的地铁。汗味,狐臭味,甚至还有韭菜盒子味,全都在车厢里弥漫,焦仲卿刚想捂住鼻子,手抬到半空,转了个弯扶住了眼镜。这个动作体面些,不会显得自己矫情。
刚要开门,焦仲卿又想起早晨妈给他发的消息:你媳妇又在那儿拍视频,弄得厨房乌烟瘴气的。
徘徊了半天,做贼似地打开门,果然见刘兰芝对着三脚架上的手机柔声细语:“最后撒上一点葱花,这道虾仁滑蛋就做好啦!”
焦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做着针线活——虽然如今谁也不穿她这缝的东西——眼珠子不断地往厨房瞟,嘟囔着:“我们那时候,饭是用来吃的,可不是拿来看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厨房里的人能听见。
电视正放到京剧《马前泼水》的唱段,“想当年我将你娶家下,实指望你宜室又宜家……”
“回来了?”焦母眼皮都没抬,拿牙把线头咬断。第108件尿布,蓝色的,给孙子用正合适。
焦仲卿含糊地应了声,放下东西,目光在焦母和刘兰芝之间扫过,扶了扶眼镜,直接往卧室钻,“我先换个衣服。”
“换什么衣服!”焦母大声嚷嚷,“看看你媳妇,天天做的那是什么?那虾仁儿就那么点,够谁吃的?正经工作不干,天天在手机里搔首弄姿,像什么样子!”
刘兰芝关了手机,转身笑道:“妈,我上个月赚的钱是仲卿的十倍。”
“你那个也能叫赚钱?”焦母鼻子哼了一声,“听说老王家的闺女也是什么博主,去年就被平台封号了,说是不正经!女人家,还是得有个稳当的工作,才好照顾家里。”
焦仲卿的脸从卧室门缝漏出来,声音在客厅两个女人一来一回的辩论里挤着,咿咿呀呀,唱的是二黄的曲调:“那个,饭做好了吗?我有点饿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焦母的焦点转移了,站起来就往卧室的方向走,“一回家就知道吃,你媳妇都快逼死你老娘了,你管不管?”
焦仲卿对这一套流程熟悉至极,焦母来之前就把门“砰”地关上,扶了扶眼镜,“我,我先换个衣服,马上出来。”
他背靠着门板,听见外面的声音渐渐模糊,才松了口气,开始解衬衫扣子。
这样的对话,几乎天天都在上演。
他家也算是三口之家——母亲,母亲,和儿子。只是刚搬来那会儿,老王打听过在哪领的证,说是替他女儿问的,焦母听说之后气得在老王家门口大骂了三天三夜。
焦仲卿工作了八年,还是个小职员,每天的任务就是整理文件,写写无关紧要的报告,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在领导眼皮底下刷手机不被发现。
他擅长这个,低头,侧身,扶眼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既能观察到周围270度的范围,又显得自己在专注思考。
刘兰芝留学回来,本来在中学当英语老师,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忙得脚不沾地,干了半年就得了乳腺结节,受不了辞职当了美食博主。
焦母对此不以为然,逢人就说:“我那媳妇儿啊,在国外学坏了,整天就知道抛头露面的。”
吃饭时,焦母又提起孩子的事。焦仲卿扒了口饭,嚼得慢条斯理,和上班的认真程度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是件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工作。
“我说话你们没听见?”焦母将碗往桌上一摔,哭诉起来,“老头子,你来看看你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是没活头了……”
焦仲卿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妈,这个不急。”
“怎么不急?我都六十三了!”焦母的音量拔高,声音洪亮,气势充沛,“我看你们就是不上心,昨天晚上听你们屋也没动静啊……”
“妈你说什么?!”刘兰芝惊呼。
吧 “我说什么?我说你占着鸡窝不下蛋,”焦母站起来,手指几乎杵到了刘兰芝脸上,气势更足,“我看你就是在国外把身体弄坏了,整天喝冰水,吃生的菜叶子,女人家哪能这样?明天我就给你买点儿中药调理调理。”
焦仲卿头埋在桌子底下,继续扒拉着米饭,直到焦母的声音渐渐变小才探出头,端起汤碗就往厨房跑,“汤是不是凉了,我去热热。”
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窜起来,透过玻璃门,焦仲卿看着她们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他把火调小,让汤慢慢热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眼镜下滑了一下,焦仲卿半眯着眼,两个女人的身影渐渐重叠,他赶紧扶了扶眼镜。
终于挨到了晚上,刘兰芝背对着丈夫躺在床上,“你妈今天翻我抽屉了。”
焦仲卿已经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你妈看见你体检报告了。”
焦仲卿已经醒了,“蹭”地坐起来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么?”
那是半年前的检查结果了,医生说他的精子活性低,他一直没调理,也一直没告诉焦母,谁知道今天她自己翻出来了。
“我不是故意放的,你妈今天数抽屉里的避孕套时发现的,她明天肯定找你。”
焦仲卿想扶一扶眼镜,却发现现在是睡觉时间,眼镜早摘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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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刘兰芝的虾仁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