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绵绵阴雨,眼看秋汛即将来临,齐澈公务繁忙,陈堇贞没法再出去义诊施药,便在行辕里苦读齐澈为她找的几本书。
这篇策论她是要自己动笔的,行文稚嫩些没关系,她不是翰苑文臣,写不出花团锦簇的骈文典故,也不必学科场士子引经据典,只要条理分明、利害直白,叫圣上扫一眼能掂清其中分量即可。
故而她要把最重要的一笔账算明白:
京畿周边州县每年难产折损多少育龄妇人、多少夭亡婴孩,剖腹产术能救下几成,十年后能多添多少丁口、多少户赋税?
窗外雨打秋叶淅淅沥沥,雨势渐大,屋里光线昏暗,扶摇点了灯,照得案头灯影温温。
燕来端来一盏菊花茶:“王妃,看书费眼,喝口菊花茶罢,奴婢在里头放了决明子。”
陈堇贞专心过久,自书里抽神,瞥见外面黑压压的:“几时了?”
燕来道:“刚过申时。”
陈堇贞扔下书,行至窗前,外头风大雨猛,地上砸得冒泡,瞧这阵仗,怕是要下到夜里。
不知怎地,她思绪沉重起来:“殿下还没回来?”
燕来道:“豫王殿下一般过酉时才回来,王妃可是乏闷了?奴婢为王妃磨墨罢。”
陈堇贞这书是看不下去了,蹙眉望着帘外倾盆大雨:“叫蚩辛去河督署那边探探,雨下得这般急,新修的几段险堤,到底撑不撑得住……”
这赵王靠不靠谱啊?
洧水大堤不是没发生过惨案。
永昌二十年,洧水大堤奏报竣工,公文上写得天花乱坠,谁知入秋后连日暴雨,洪峰来临,中段马家渡轰然溃决。
那场决堤,下游林峒、洧南两县田庐漂没,人畜死伤无算,数万灾民涌入雍京城外乞食,京畿米价旬日间翻了三倍,连守城禁军都调动了弹压流民。
也是这场雨,冲出了陈探花惊天动地的《条梁氏蠹国十事封事》,也冲出了梁氏贪腐第一幕。
但经三司调查,是工部侍郎与几个河道主事伙贪吞了近六成工银,堤身夯土只做了表面样子,内里全是松沙败土。
最后,今上怒斩了十几名主官以谢天下,被弹劾的梁玮安然无恙,陈探花在狱中受辱身亡。
今年工部上报的也是马家渡,这般暴雨天,齐澈是要披蓑衣亲自上堤值守的,他还有伤,陈堇贞一下午都忐忑不安。
瓦上的落雨点点,声声入心,直到深夜,齐澈还没回来。
灯续了又续,不知过了多久,蚩辛淋得湿漉漉地钻入廊下,隔窗对里头的人道:“王妃,殿下说他今夜不回来了,风雨寒凉,您早些安寝。”
陈堇贞道了句好,却怎么睡都睡不着,她梦里梦见面容模糊的父亲,无助哭泣的母亲,她透过来往人影想去找母亲抱。
一双大手把她架起,一路小跑,她被送入永宁宫,凤座上端坐着半是憔悴,半是威仪的外祖母。
有人在说话:“殿下好歹为孩子考虑考虑,陈大人,保不住了。殿下非让太后娘娘保他,梁氏一族,怕是麻烦了。”
母亲哀婉哭诉:“母后,求您了,求您救救他。若是没了父亲,我夭夭往后怎么办?”
外祖母声线泠泠:“没了父亲,她还有外婆、舅舅,齐瑶,你非为了个男人,折损我梁氏一族么?”
耳边惊雷般的痛哭骤起,惊得陈堇贞霍然睁开双目,她额间冰凉,再也不敢睡,独自靠在榻上等到天亮。
雨夜漫长,天蒙蒙亮,雨势半分未减,檐角水帘垂成一道白幕,砸得砖地哗哗作响。
陈堇贞容色憔悴,喝了盏酽茶,裹上蓑衣想出去瞧瞧,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蚩辛天不亮便起来探消息,此刻浑身是泥地撞进院来:“王妃,不好了!马家渡新堤……溃了!洪峰半夜冲垮了堤身,殿下当时正在堤上督守,溃堤之后,便、便寻不见人了!”
哐当,陈堇贞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她立刻站起身,脚步虚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
扶摇连忙上前搀扶,被她一把拂开:“备马,去马家渡堤上。”
一行人冲出行辕,急往南边跑,一路满目疮痍闯入眼底。
青绿连绵的田垄荡然无存,浑浊的黄水滚滚而下,浪头拍打着土岗边缘,倒塌的屋舍椽木、翻倒的牛车与牲畜尸首浮在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马家渡堤岸面无全非,原先齐整的夯土大堤被撕开一道数丈宽的豁口,豁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入河水。
残存的堤段上挤满了狼狈的河工与兵卒,扛着沙袋徒劳封堵,个个浑身泥水,面如死灰。其间还散着不少随驾的官吏亲随,衣冠歪斜,失魂落魄。
陈堇贞站在高处土坡上,蓑衣挡不住斜风密雨,雨水顺脖颈灌进衣里,她却浑然不觉。
她扫过茫茫大地,滚滚水面,她找不到齐澈了,几日的疲倦一时漫上心头,激得她眼前发晕。
豫王奉旨巡堤,随行人员自是不少。
文官一列,有王府长史总揽随行庶务、河道佥事专管河工调度,洧南、林峒两县知县随堤听差,再加河督署三名主事、一众书办典吏,负责核账、记档、传命。
武职一列,足足有两百精锐,由罗枭亲自带队,近身伺候的还有六个长随、四个小厮。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京,此刻洪峰一过,只剩半数不到。除了齐澈,洧南知县、河道佥事、两名河督署主事一干人等皆不见了。
河道佥事与洧南知县在豁口处督抛沙袋,洪水冲下来顷刻间没了踪影,此时多半已是凶多吉少。
还一名陈堇贞脸熟的长史摔断了腿,已经被河兵拖到高地上,正强撑着核点人数。
听说豫王妃亲自前来,林峒知县与另一名河督署主事慌忙上前行礼。礼还没行完,两人已按捺不住,当着她的互相推诿起来。
知县老爷道:“王妃明鉴!昨夜殿下亲赴马家渡,随行护卫、行止路径,全由河督署一同议定。我林峒县衙职在地方,只管征调民夫、运送物料,随驾扈从的事插不上手啊。”
主事大人道:“昨夜上游水情突变,原本守在殿下身边的护卫,都被调去上游堵溃口了,按规制,地方州县该配引路差役、沿岸接应人手,可你县派来的差役连堤段都认不清,这才耽误了回撤的时辰!”
“简直是血口喷人!”
“你敢颠倒黑白!”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豫王失踪,到河堤决口,每件事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会儿往失踪的李佥事身上扯、一会儿往另两位主事身上推。
反正人已不见,死无对证,争得斯文扫地,也打死不提怎么搜救失踪人丁、封堵溃口、安置灾民。
陈堇贞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没出声,只隔着雨帘静静看着他们。两人吵到最凶时,她缓缓开口。
“本妃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听你们辩谁无罪的。我夫君还在浊浪里生死未卜,你们不想找人,倒是先算好了自己的退路。”
她冷笑:“谁的罪责,等找到殿下、稳住灾情,朝廷自有三司会审,谁也跑不掉。但眼下……”
她的话寒意直透骨髓:“你们给我听清楚了,我夫君若平安回来,你们或可有命留。若……不必出动三司,我与我母定长跪宣室,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两位官员的争执戛然而止,冷汗涔涔地默了声儿,方才把她当寻常妇人糊弄,竟一时忘了这位豫王妃似乎除了是宗妇,还是今上的外甥女,溧阳长公主的独生女儿。
二人针锋相对,其实心里打的是同一份算盘。
豫王持诏巡河,代天子督查河务,地方文武本就听其号令,如今殿下失踪、群龙无首,谁有权代行王命?
两日内朝廷必会新遣钦差前来主持大局。他们要抢在新官抵达前,把自己从这场灾祸里摘出来。
失踪的河道佥事、洧南知县最适合背锅,河工账目、物料底册尽可连夜涂改补做,民夫名册、汛情塘报也能统一口径重新编造。
等新钦差到任,人事换了,头绪乱了,他们再递上准备好的账册证词,把所有罪责一股脑推给死人,顺着新官的意思打点逢迎,保命应该不难。
“王妃、王妃……”远处洪水里哭着跑来两人,赫然是随山与闻钟。
二人一见她,扑通跪在水里,失声痛哭:“王妃,小的们把殿下弄丢了,罗枭哥哥也不见了,王妃,你打死小的罢!小的该死!”
罗枭失踪,意味着她最能用最可信任的人不在,陈堇贞蓑衣下的身子罕见打抖,但她面不改色,转头吩咐两位官吏。
“传令下去,所有人分作三队!一队沿上游堤岸搜救,查问所有幸存河工,问清殿下最后落脚的位置。一队驾船往下游浅滩、河湾处搜。”
“余下人立刻安置灾民,把行辕存的粮食、药材都搬出来,在高处搭棚子,先救活人!”
豫王妃这是要干政?
两位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官吏话在舌尖,人在屋檐,不得不拱手低头:“下官听凭王妃吩咐。”
同时也在心里默念:让她一个人作去罢,若是豫王真找不回来,那便是无知妇人干扰政事,延误了救人时机。
滔天雨浪,泥沙滚滚,陈堇贞双目发涩,神色惘然,她拖着身子,亲自往残存的堤段走去。
扶摇与蚩辛母鸡护崽似的拦住她:“王妃,您不能去,这里太凶险了,咱们回去罢。”
河水溢出河道,路非路,河非河,陈堇贞痴了般道:“不,我得去找他,我得去找他。”
她的梦里也曾有这样一场雨,那场雨冲走了她的父亲。如今同样的雨,同样的地方,她越想越怕。
陈堇贞推开扶摇、蚩辛:“让开,让我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泥泞湿滑,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里,裙摆沾满泥水,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颊边。
“齐澈,齐澈!齐九郎!!”声声呼唤尽归天地,无人应答,只被洪水席卷而去。
扶摇蚩辛,并随山闻钟皆跟在她身边,一开始是又求又劝,见实在劝不动便只能跟王妃一道喊人。
“殿下,殿下!!!”
每见到一个从水里逃上来的兵卒河工,陈堇贞都要亲自上前询问:“可见过豫王殿下?他最后在何处?”
兵卒河工纷纷摇头,她不死心,继续找、继续问:“可有见过豫王殿下?他最后在何处?”
“可有见过豫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