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授课

夜里,陈堇贞忙到很晚才归家,但齐澈也是刚回来,凝禧阁正忙忙碌碌为豫王殿下收拾行装。

陈堇贞进屋脱了罩在外头的披风,对坐在罗汉榻上喝茶的人道:“要走了?”

齐澈颔首:“三日后出发。”

丫鬟端来玫瑰花水,陈堇贞将雪白的手浸进去,抽过一块帨巾,坐在他身侧:“你的伤好利索了么?”

齐澈放下茶盏,接过燕来呈上来的瓶瓶罐罐,细细为她搓手油:“伤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巡视河工,又不是披甲上阵,这点儿伤不碍事。”

两只手叠在一起,齐澈大漠里驰骋都不带搓面油的人,如今跟着陈堇贞也蹭上了好些贵重妆品。

他故意将手指挤入她的指缝,蹭着花油膏子:“今日开业,也没得空去给你捧捧场,医馆如何?”

陈堇贞累得腰酸,靠在引枕上,接过扶摇送来的一碗羹汤:“甭提了,第一日就吵起来了,三位坐馆女医,吵得不可开交。”

齐澈来了兴致:“为何事吵?”

陈堇贞坐直身子,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始末同他说了一遍。

齐澈也是闻所未闻:“剖腹取子?这……这可行么?”

他下意识瞥了眼陈堇贞平坦的小腹,平坦得他能顶起来。真要在这里来上一刀,他非得疯了不可。

陈堇贞道:“我也不知,但瞧苏大夫与袁大夫皆是赞同这一法子的。下午施药,问了百十来号生养过的妇人,竟有大半表示求之不得。苏大夫这几日去太医院再商议商议。”

齐澈吟笑道:“若是定下来,你就要去找父皇讨麻沸散了罢?”

陈堇贞托腮抬眸:“依你看,舅舅能给么?”

齐澈高高挂起:“说不准,眼下边境是安宁了,但这等口子可不易开。你打算如何讨要?学姑姑去哭?”

陈堇贞白他一眼:“我干嘛要哭,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我得正儿八经地要。对了……”

她吩咐他:“你走之前,让府上的长史给我找几篇策论来,要与人丁户口有关的,这几年的都要,越多越好。”

瞧她一副要头悬梁、锥刺股的用功模样,齐澈忍俊不禁:“怎么,阿姐要去参加科考?”

陈堇贞啧道:“若不是当前还没女子科考的先例,我还真想试试。混个进士出身,指不定能进都察院。”

齐澈哈哈笑:“好,那我就做好送夫人去科考当进士的准备,给你请个先生来?”

她再聪明也不可能自己闭门造车。但齐澈不在家,当下民风固然奔放,找个先生入府教一亲王妃读书也是天方夜谭。

陈堇贞一挑长眉:“你要如何请?”

齐澈虽是武将出身,可经史策论也是自小学过的,教她入门绰绰有余。只是巡视在即,他没有功夫亲自教她,她怕是也等不及他回来再学。

思索片刻,齐澈认真道:“请个男子入府是不大可能,不如,阿姐跟我一道走,我白日上差,夜里回来教你?”

月影融融,陈堇贞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她往前一倾,明眸直勾勾望着他:“你夜里会有心思教我?”

齐澈心猿意马,扶上她的腰侧:“有没有的,阿姐试试不就知道。红帐授课,你学是不学?”

陈堇贞弯唇笑,双手勾住她的脖子:“我要先生坐怀不乱,你做不做得到?”

灯影把两道身影拉在一块儿。整个内殿早已空无一人,丫鬟们都退到外殿门外,任里头砸出何等动静都眼观鼻鼻观心。

齐澈已然把人压倒在榻上:“即便我做得到,阿姐给我当学生,难道一点束脩都不给?”

陈堇贞最怕被他那么压着,他身量高,肩膀宽,一身骨肉蓬勃,每每那么压下来,真是硌得她浑身疼。

“那……给你两串肉干?”

齐澈摇摇头,牙齿咬开她的衣襟:“我是你夫君,又不是你养的犬,我不要肉干,我要你。”

三日后,晓雾沉沉,一行车马出了城门,沿东南官道辚辚而行。

京畿洧水大堤横亘京畿东南,绵延百余里,护着林峒、洧南、槐荫三县的数十万顷良田,也是雍京漕运的咽喉命脉。

一旦秋汛暴涨、堤身溃决,下游三县会尽数化作泽国,连运往京城的粮船也会断了航道,轻则米价腾涌,重则动摇国都安稳。

正因干系重大,永昌帝才一连派出两任亲王。

陈堇贞坐在马车里,着手翻阅这几日长史加班加点搜检出来的近三科春闱策论抄本。

大周连年边患,生齿锐减,户口凋敝。永昌帝平生志在拓土兴邦,临老了开始看重国本强弱、户口多寡,他可不愿百年后史书上记他一笔穷兵黩武。

这两年,春闱取士的策论题年年绕不开生齿之策、安民固本。

陈堇贞翻了一下,考生们的对策大同小异:或言垦荒拓田、减免丁税,或请放奴婢为良、鼓励寡妇再嫁……桩桩件件都切中时务,却无一人往妇人产育一事上深想。

这也是常理,她身为女子,未曾生养尚不能体会妇人产痛之绝望,何况一堂之乎者也的男子。

可偏偏,妇人难产而亡、婴孩胎死腹中,是民间最寻常也最被忽视的人口损耗,她正是要从此处入手。

求朝廷为民间配给麻沸散,不能只说女医要行剖腹之术,需从大周人丁大局方面落笔。

车马行了一日半,次日午时抵达大堤旁的河督行辕。行辕建在高处的土岗上,青砖围就,东西官仓前的料场上堆着小山似的夯土、沙袋与秸埽,河工役夫往来穿梭。

齐澈刚落脚,连茶都未沾唇,便召了河道主事、马家渡附近三县县令齐聚议事堂。

他不在行辕,陈堇贞自己哪里待得住,稍事歇息,便带了扶摇、蚩辛、燕来并两名女医,装了满满两车益母膏、姜茶与常用药材,缓缓入了堤下镇子。

两名女医都是苏婉的徒弟,今早临时从医馆叫过来。她在一晒谷场设个义诊摊子,顺便将医馆里悬而未决的疑问当作寻常闲话来聊。

听说有贵人在义诊,附近有头疼脑热的百姓纷纷而来,没半个时辰,摊子前排起长队。

摊子分两起,一边专给妇人看诊,用帐子围起来,一边则发常见的养心汤、枇杷露、跌打膏药。

红糖姜茶的味道一起,帐内陆陆续续坐了十来号人,陈堇贞模样姣好、平易近人,不多时便取得妇人们的信任。

一老妇连喝了两碗红糖姜茶,砸砸嘴叹道:“我老婆子今日莫不是遇上下凡的仙女儿了?”

也有年轻的妇人围着她看她身上的衣裙绣样、观她髻间的发钗簪子。

聊着聊着,话头便有了熟悉的迹象。那老妇笑眯眯上下打量她:“丫头,瞧你的样子成婚了罢,养娃娃了么?”

陈堇贞笑道:“还没有呢。”

老妇语重心长:“要抓紧呐,那么标致的模样,生个娃娃准漂亮。”

陈堇贞趁机问:“说起生养,诸位姐姐婆婆,若遇上难产、药石无效的死局,医家愿剖腹取子搏一线生机,你们肯信么?”

此话一出,闲聊声戛然而止,几位妇人你瞧我、我瞧你,皆是不知她问这话的目的。

这时,扶摇故意将几碟糕点摆上来,样样精致新鲜,让人望了眼馋。

妇人们不敢妄言、却也不想离开,整日围着夫君孩儿婆母忙忙碌碌,谁不想在此处喝喝茶吃吃点心。

陈堇贞把点心碟子往旁边几人的面前推一推,她看得出来,这几人是结伴而来的,一般撬开一人的嘴,剩下的也会跟着发言。

“不瞒诸位,我家是在雍京开医馆的,奉父母之命,来此义诊,近来听说太医院有位女医要试行难产剖腹之术,我没养过孩儿,遂闲来问问诸位的意见,诸位怎么想的怎么说。”

她莞尔一笑:“茶跟果子都有,待会儿大伙回家记得领罐益母草膏,家里自己熬的。”

有茶喝有点心吃,还有东西拿,妇人们面面相觑。

那老妇连连摆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腹肚怎么开?便是死,我老婆子也要留全尸。”

另一妇人红了眼眶:“去年我闺女难产熬了两天两夜,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了,若真有法子能救他们,别说开腹,便是折我十年寿也甘愿。”

一直盯着陈堇贞发端簪花的妇人略显年轻,她低下头:“真到了那一步,只要能活,怎样都好。”

“是,只要能活。”她的同伴瞧着更小,也就十五六岁,抖着嘴唇问:“姑娘,我们想活,你说的剖腹,不会是弃大保小罢?”

“不不不。”陈堇贞道:“军中早有开腹治病的先例,剖腹是为了让大人小孩一起活。”

小妇人煞白的脸色稍缓:“若是大人也可活,我是不怕的,若真有此法,我姐姐也不会不到十七便没了命。”

陈堇贞让燕来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小册上,点心吃得越来越多,册上的字也越写越密。

她不单问妇人,也问走方的郎中、村里的稳婆,有人斥是异想天开,有人说华佗百年前就曾开腹开颅刮骨,产科未必不能试。

各色观点杂糅,实在比医馆里的争执更见真章。

夜里,天阴落雨,齐澈回到行辕卧房,见陈堇贞就着灯烛翻手册。他走过去揽住她的肩,低笑道:“夫人好勤勉,为夫要自惭形秽了。”

陈堇贞打个哈欠,靠在他身上,将日间听到的顾虑说与他听,轻叹道:“我一个门外汉,从前只当剖腹在医理上行得通就好,如今方知,人心里的坎儿才难过呢。”

齐澈摸摸她的发:“将死之人谁也不怕刀,怕的是刀落下去也没指望。等你素问堂真凭这法子救活一两人,信的人自然就多了。”

陈堇贞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说得对,这麻沸散乃重中之重,我必然得向舅舅讨到手。”

齐澈想她想了一日,打横把人抱入帐内,在她额前亲了一记:“等等我,不许睡,我冲一下便来。”

陈堇贞好脾性地嗯了一声:“好勤勉啊豫王殿下,热水备好了,给你一刻钟,过时不候的。”

齐澈以迅雷烈风之势去沐房冲了个凉,寝衣都没换,光个膀子出来,一把拉开帘子跳到床上。

床深处的人背对着他,窈窕曲线覆在薄被之下,发丝铺了半枕,一条藕臂枕在头下。

这就睡了?有一刻钟了?

齐澈刚圆上房便被打了二十板子,满打满算,也就昨晚痛快了几回。他满身水汽地挨过去,轻攀在陈堇贞肩头:“夭夭、夭夭?”

他含住她的耳垂,喘息不均,一只手不老实地伸来,就着寝衣领口,眼看要往下滑,陈堇贞翻了个身,干脆趴在床上睡:“明日、明日罢,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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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