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牛毛,挠在脸上,酥酥痒痒。沈修被强行拖出来,仰脸望天,这鬼天气,游个鬼的湖?
但齐澈真让罗枭找来两把油伞,拉着沈修在湖边雨中漫步。
沈修新上脚的靴子没几步沾湿了,忍不住问:“殿下,王妃又惹您不快了?”
齐澈撑着伞,像个怨妇似的问:“你家夫人,眼里心里,只你一人么?”
沈修挺起胸膛,甚是骄傲:“当然。”
齐澈表情立刻变了,沈修当即改口:“当然未必,她们女子嘛,天生比男人爱操心,什么孩儿了、父母了、亲戚密友了……真论起来,我在她心里都数不上前十。”
沈修开始还是为了安慰豫王,很快便真情流露。
“就说之前罢,她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族兄,不学无术的纨绔,科举不成,家里没脸去求温阁老,求到我夫人跟前,想让她帮忙在我父亲那里谋个面子,走武举的路。”
今年春闱武举,成安侯为提督京营武举主考官,总领校场骑射、策论、技勇三场。
武举不比文举规矩森严,没有那么多磨人的糊名誊录,主考官一句话,顶得上旁人十年苦练。
只要骑射能看得过眼,主考官点个头,混个校尉不难,将来再外放去边军,熬几年就是个参将。
沈修叹气:“你也知道我父亲的脾气,她不敢自己去说,非让我去,我被父亲大骂不说,还差点请上家法。谁知我夫人非但不心疼,还嫌我没尽心。”
齐澈并没有因此而放下心事,他愈发忧愁:“那该如何?”
沈修拍拍他的肩:“还能如何,习惯便好。”
齐澈拧死眉头:“我习惯不了。”
沈修见他如此认真,认真到他心里发毛,半开玩笑道:“回头归京,我让人把我的珍藏给你送去,对了,你习惯用药,还是用香?”
齐澈没懂:“什么药香?”
沈修斜睨他:“同我装上了是罢,自然是闺房夜里。你榻上使些力气,还怕女人心里没你?”
齐澈嫌恶:“滚滚滚……”
风卷着水汽,湖面被敲出千万涟漪。烟雨中的麒麟湖晕出水墨,湖心岛上的观澜亭稳稳盖于碧波之上。
亭中只有两人。
永昌帝斜倚栏杆,披了件薄绸披风,冯德垂手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件更厚些的披风,雨丝斜斜飘进亭角,打湿他袍角,他纹丝不动。
永昌帝赏雨品茶:“近来豫王表现如何,这八品校尉做得怎样?”
冯德心领神会:“回陛下,殿下恪尽职守,就说前几日日头毒,别人轮值早躲着纳凉了,唯有殿下穿着甲胄,带着卫士挨个巡查,十二道宫门亲自走了一遍。”
永昌帝不以为然:“他行伍出身,这点苦算什么。”
冯德把脸笑成菊花:“陛下的儿子没个资质差的。陛下当年亲征,哎哟,老奴至今都记得有多英武威风!”
亲征北苍乃永昌帝平生最痛快的事。他哈哈大笑:“那依大伴看,朕的这些儿子里,谁最肖父?”
子类不类父?真是好问题。
冯德滴水不漏:“在老奴眼里,几位殿下各有千秋。赵王仁厚端方;燕王气度天成;魏王治藩谨严;豫王沙场不败;就连两位小殿下也聪慧勤学。这都是陛下圣明,教子有方啊。”
永昌帝笑得合不拢嘴:“你个老滑头。”他正色:“朕让萧不凡掌了玄镜司,豫王可有动作?”
冯德思索道:“似是不曾,听奴婢的儿子们闲聊,他们表兄弟间,当是不太亲近的。”
萧不凡自幼因家族牵连,流放烟瘴之地。齐澈十岁时,萧淑妃小产,陛下为安抚她,特赦萧家一男丁返京,萧不凡这才免于埋骨荒野。
说白了,这表不表亲的,只有名头,无甚情分。
永昌帝对豫王的安分很满意,问起他的家事:“豫王娶妻也有半年了罢,夭夭肚子有动静了么?”
冯德慈祥道:“豫王夫妇还年轻,指不定哪天就有好消息了。”
永昌帝道:“夭夭一日不诞子,朕就觉得愧对阿姐,你传个太医去给她瞧瞧,请请平安脉。听说赵王也带了个侧妃,那便让太医一道瞧了罢,朕的孙儿还是越多越好。”
冯德躬身领旨。
隔天,内官领着太医上门,陈堇贞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她担心诊脉能诊出她与齐澈未曾圆房。
好在是她多虑了,太医捻着胡须赞她气血充足,体健神和,他日定能一举得子。
陈堇贞干笑着把人送出门,扶摇给了太医一锭赏钱。很快就有消息传来,赵王侧妃裴氏月琳诊出有孕。
赵王实在能生,永昌帝喜事连连,念及裴氏怀胎辛苦,赐了一堆东西,流水般送入松风殿。
陈堇贞尚在与齐澈置气,全然不知自己已沦为外人议论同情的对象。更不知,宗室命妇去同裴氏道喜时,裴月琳有意无意,把她之前安慰她的话传了出去。
陈堇贞当日是怎么安慰她的来着?子多母苦,不苦也罢。
这大逆不道的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永昌帝耳中,已成了豫王妃嫌子嗣拖累太重,蓄意不肯为豫王诞育。
永昌帝大半辈子权术势位,从没处置过不愿为天家开枝散叶的儿媳,一时拿不准该怎么罚她,只好召来溧阳长公主,
溧阳长公主被责教女无方,气呼呼地冲进澄心殿,又气呼呼地出来。陈堇贞被母亲骂一通,委屈得差点落泪。
她对齐汀抱怨:“裴氏是个什么人啊,我又没得罪她,她这不是平白无故来害我!”
齐汀既心疼又生气:“吃个教训也好,吃一堑长一智,看你往后还胡不胡说。”
但她也去向裴氏贺了喜,头回摆出嫡公主的架子,让一有孕的亲王侧妃诚惶诚恐。
齐汀走时都没给裴氏好脸色,裴月琳自作聪明,让人把永昌帝赐的东西分出一半,送来澄心殿。
陈堇贞更气了,显得像是她小气,容不得别人好。她收下东西,又备了些礼,吞着恶心还去松风殿。
赵王在子嗣上勤恳,正事却开天窗,他奉旨督办玉泉宫后山冰窖扩容,莫名其妙办砸了。
听说运进来的冰块,全被期门卫拦住,要求每车开箱敲碎查验,严防夹带兵器火药,一上午就能入库的冰,折腾到日头偏西,化作半车水。
工期一拖再拖,永昌帝本就畏热,把赵王叫去斥得抬不起头。裴月琳这才消停,还惩治了一个乱嚼舌根的宫女。
陈堇贞就是个傻子也瞧明白了,女眷内斗,说到底是为了前头的郎君。裴氏害她,坏的是豫王的名声。
但齐澈从未怪她,还替她出了气。
陈堇贞的心又砰砰开始跳。她想起先前答应齐澈的事,她还未认真考量他与旁人,究竟有何不同。
言犹在耳,熟悉的心悸骤然袭上,口舌都发干,她抬掌贴在心口,那里跳得有力急促。
陈堇贞去照镜,镜中花颜灿烂,唇若含樱,没涂胭脂,也似胭脂。她后知后觉,她才明白过来。
她坐在妆台前,望着自己的脸,这究竟是好事坏事呢?她对自己的夫君动心,天经地义。
但她动了心,以后会不会生出许多烦恼?情爱啊,容易冲昏头脑,如她阿娘、如她舅母。
在她的认知里,女子轻易对一个男子动心,并不是幸事。郑皇后多高傲的人,她见过她尊严全碎的模样。
她理想的姻缘是嫁给齐涟,她不讨厌这个人,甚至有自幼的情分,可以相处得融洽和乐。
她不会耽溺于情爱里,她可以与他举案齐眉、互敬互爱,这样不深不浅的情谊,其实刚刚好。
齐澈则不同,他们也吵也闹,咬过伤过,他目睹她步步为营,助纣为虐。她见过他心机狠戾,不再鄙夷,还想学习学习。
到底是从何时起,他们变成夫妻、变成同谋,波诡云谲里,开始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但陈堇贞对自己说,再看看罢,再看看。她才与他相处了多久啊?这是顶天的大事,草率不得。
齐澈回来用晚膳,桌上有碟黄澄澄的枇杷。芳桦悄悄道:“这是王妃剥的,知道殿下爱吃。”
陈堇贞随扶摇迈入膳厅,亲手往桌上摆盘,拢共四样夏令吃食:槐叶冷淘、爆炒河虾、荷花酥、莲蓬豆腐羹。
陈堇贞往竹席上一坐:“怎么样,都是殿下爱吃的罢?”
齐澈体质随永昌帝,火旺畏热,她托蚩辛问过王府旧人,这些都是他夏日常吃的。
齐澈吃了颗枇杷,酸甜开胃:“阿姐这是何意?”
陈堇贞看破不说破,盛了碗豆腐羹:“用膳啊,殿下想我何意?”
眼见二位话不投机,芳桦忙携众人退去。齐澈捡了筷子小河虾来吃:“阿姐是在谢我?”
陈堇贞自责检讨:“往后我定谨慎言行,不让旁人抓去把柄。舅舅,没责问殿下罢?”
齐澈正常吃喝,不甚在意:“昨日父皇让冯公公私下问我,阿姐是否真的不愿怀胎。”
陈堇贞问:“殿下怎么说的?”
齐澈冷笑两声:“我说自成婚后,凝禧阁的床头就多了尊送子观音,我与阿姐日日焚香供奉,父皇与其听信风言风语,不如遣人去王府一探究竟。”
陈堇贞的茶闷在嘴里:“冯公公越老越成仙,他信了?”
齐澈都怕她呛着:“他还笑呢,说贵人晚生,内库里有尊开过光的,回头他去向父皇替咱们求来。”
陈堇贞帕子蹭嘴:“舅舅内库的东西没样差的,哼,比起他赵王府,咱还算赚了呢。”
齐澈笑:“还生气呢?”
陈堇贞愤愤:“不是气,只是觉着她不可理喻。当初是看她羡慕赵王妃得宠多子,才安慰她的,结果她回头捅我一刀。”
齐澈道:“你我都在漩涡场,父皇吃过子嗣上的亏,自然看重这个。裴氏是河东世家庶女,她用起手段来,你可别小瞧了去。”
陈堇贞摆手:“以后我见了她,躲得远远的,她别来招我,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齐澈忍俊不禁,又叹息道:“也用不着躲,估计阿姐要有段时间见不到她了。”
他替她分了块荷花酥:“赵王兄在我手里吃了个大亏,待他回过神来,定会紧一紧他这位侧妃的性子。”
赵王有贤名,最忌毁他贤德的事。
陈堇贞在气头上:“赵王吃好处的时候不见蹦出来,如今扎到自己了,跳得真是比谁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