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六年夏五月,上以春旱,祷于广林苑。得玉璧一方,色如凝脂,群臣皆呼万岁,以为天赐。
是日,玉璧泣血,壁上现朱,曰:“奉仙侯徐维林,亵渎天物,罪当死。”
初,徐维林以道术见幸于上,封奉仙侯,尚惠和公主。维林恃宠而骄,朝野多微词。及玉璧事发,上震怒,下维林于玉泉宫北狱。
越数日,赐自尽,公主还家。
维林死之次日,京畿十县连雨二日。民皆欢悦,奔走相告,咸谓帝德昭昭,上格天心,乃真命之主。是岁,京畿大稔。
——永昌书《武帝本纪》
整个五月,永昌帝过得十分舒心,他得了祥瑞,解了旱灾,雍京赵王府快马传来喜讯,赵王妃诞下一子。
虽是早产,但母子平安。永昌帝站在广林苑麒麟湖的湖心岛上,面对浩瀚烟波,为孙儿取名“晏”,意为海清河晏。
比他还要舒心的是陈堇贞。徐维林一死,齐汀被赐还居公主府,她一大心事落地,睡觉都能笑出声。
许是过于兴奋,连着几日,她都没睡好,齐澈更是睡不好。他就躺在她身侧,听她翻来覆去,幽香忽近忽远,能睡好才怪。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永昌帝遣冯德来给陈堇贞派了份差事:
惠和公主府空置年久,陈设用度多有陈旧,请她按长公主份例,置办一应起居物件,所需银钱由内库拨付。
陈堇贞真真上了心,还未回京,就开始着手准备。大到要添几个丫鬟,小到寝殿摆设,她支了张书案,成日又写又画。
由于公主们和离成风,大周民风对女子很是宽容,寡居者二嫁三嫁常见,不另嫁者也可自立女户。
陈堇贞忙得乐在其中。
这回入夜就寝省事了,齐澈沐个浴的功夫,回来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枕着一本会典,脸侧压出痕迹。
齐澈轻轻把会典抽出来,随手丢到桌上,再把那颗歪着的脑袋正好,蹑手蹑脚地上床。
没有人在旁边窃喜打滚儿,他怎么都睡不着。齐澈索性坐起来,想到她是为齐汀操心至此,伸手把人摇醒。
陈堇贞迷迷糊糊:“嗯?”
齐澈小声道:“阿姐,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罢?”
陈堇贞继续迷糊:“嗯?”
齐澈趴过去,跟做贼似的问:“你为何对惠和那么好?”
陈堇贞闭着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因为……她对我更好。”
齐澈道:“她对你好,你便对她好?”
陈堇贞困得哈欠:“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齐澈道:“那我对你好,你会对我好么?”
陈堇贞翻了个身:“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齐澈见她都滚到床沿上了,展臂把她捞回来,趁机抱了会儿:“阿姐觉着,我待你好不好?”
陈堇贞意识模糊:“还成。”
齐澈刨根问底:“哪里不好?阿姐可以直言,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陈堇贞忽地睁开眼,吓了齐澈一跳,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殿下,我放在中间的引枕呢?”
齐澈伸手自背后把引枕拎过来,塞到中间,自己也老老实实往里挪了一寸,他撑着头:“阿姐,之前你说要想想,想好了么?”
陈堇贞拉了拉被子,敷衍道:“不是一月为期么?近来忒忙,还没想呢,你待我腾出手来的。”
齐澈负气,一脚把引枕踢飞了。
陈堇贞背对着他,嗓音慵懒好听,带着点散散的娇意:“你干嘛啊,去捡回来。”
齐澈赌气:“不去,困。”
陈堇贞也困,她絮絮叨叨催了他好几遍,身侧的人始终未动。良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她渐渐的,入了梦。
次日清晨,陈堇贞起床,瞧见那引枕还躺在地上,孤零零软塌塌,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前院传来哐哐的打拳声,她洗漱净面,穿了身石榴色的齐胸襦裙,走到廊下,齐澈一身短打,冲她笑:“阿姐。”
陈堇贞托腮趴在栏杆上,面容娇艳欲滴,漂亮得跟朵牡丹花似的:“殿下今日不上值?”
齐澈朗声:“我休沐。”
他突然侧手翻到栏杆前,又一个跳跃,跳到风廊里,坐到美人靠上:“左右无事,我带阿姐去麒麟湖划船?”
陈堇贞接过芳桦递上的团扇,遥遥望着升起的圆日:“今日日头太大,我不要去。”
齐澈半点儿不知怜香惜玉,热情得仿佛从前在军营里邀人暑天赛马:“湖上凉快,不会热的。”
陈堇贞摇头:“晒。”
齐澈道:“那戴个幂篱去摘枇杷,我记得玉泉宫外有一片枇杷林,摘了做些枇杷露,给姑母也送些。”
陈堇贞道:“我不爱吃枇杷。”
齐澈正纳闷,她怎么不爱吃枇杷了?那日用膳,他给她剥的枇杷她基本没碰。
陈堇贞解释:“小时候吃伤了。有年随舅舅来广林苑避暑,有人摘了一筐枇杷送来,我吃多了,吃得上吐下泻,打那之后,再也不想吃了。”
她没告诉他,送枇杷的人是齐涟。
齐澈敏锐皱眉:“谁送的?”
陈堇贞遮掩:“忘了。”
齐澈扯过她的帕子擦汗,这是她最近新绣的,上头趴着只水鸭子:“当真忘了?”
陈堇贞不甚端庄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唤人:“扶摇,差人去摘些枇杷来,豫王殿下喜欢。”
太阳初升,用完早膳,天空倏地转阴,雾蒙蒙的一层云盖在头顶上,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落下。
陈堇贞窝在暖阁里拨算盘。齐汀坐在她旁边,细细剥去葡萄皮,喂到她唇边。
偶尔凑一眼账册,吓得摆手:“过于铺张了,使不得使不得,阿贞,你怎么算出这么多?”
陈堇贞含着酸甜的葡萄:“舅舅出钱,又不走国库,这是天上下红雨了,阿姐不花,舅舅就得拿去炼丹了。”
齐汀嗔她:“嘴上该给你挂把锁的。”
陈堇贞弯起眼睛:“那阿姐花还是不花?”
齐汀想了想,似下定决心:“花,你说得对,往后我该学学姑姑,多往父皇面前哭一哭,眼泪一掉,他才想起我是他女儿。”
陈堇贞却道:“不哭了,往后咱都不哭,我也不让阿娘再哭,得多笑笑,日子才会好呢。”
暖阁外似乎多了片衣角,陈堇贞抬头,见是蚩辛,她微笑问:“蚩辛,你站在那里,不怕淋雨?快进来。”
蚩辛觉得丢死人了,难为情地禀告:“王妃,殿下说……他病了,让您过去呢。”
陈堇贞惊讶:“病了?他方才不还好好的?”
蚩辛打仗都没那么难过,她支支吾吾:“殿下说,他有些起热,叫王妃过去,摸摸他是不是烧了?”
陈堇贞立刻红了脸:“他什么毛病罢?起烧还要我去摸?我又不是太医!”
齐汀自觉站起来:“阿贞,我也回去了,这天气时阴时晴,九弟许是风寒了,马虎不得,不行叫个太医来。”
陈堇贞忙道:“这就走了?外头下着雨呢!阿姐等等,我叫宫人为你掌把伞。”
送完齐汀,陈堇贞回到正殿。殿中点了个薄荷香,袅袅生烟,清凉上头,宫人全部候在外厅。
芳桦见到王妃,一下有了主心骨,眉头紧蹙道:“王妃,您快看看殿下罢,他不让奴婢们近身。”
陈堇贞容她们退下,掀开一把五色珠帘,隔着扇山水屏风,对里头的人道:“长姐老远来一趟,你不请安不问礼,如今又要做什么?”
齐汀已经不住澄心殿了。永昌帝特许她去从前郑皇后最爱的文湫台,此台地势高,在广林苑南侧,与澄心殿隔着大半个玉泉宫。
齐澈也气:“我好容易休沐,你总待在她身边,如今她和离成功,徐维林也死了,你不是说,待此事完结,就不管她了么?”
陈堇贞瞪大眼睛:“我何时说不管她?况且,我哪里管她了?重启公主府,是舅舅安排的差事。”
齐澈猛地坐起来:“差事哪日做不是做,非得今日?我只休一天,想你陪陪我,这也不行?”
陈堇贞绕到床榻边:“殿下,你今年贵庚啊?外头正下雨呢,划船怎么划,枇杷怎么摘?”
齐澈恨她是块木头,拿眼睛幽怨横了她一眼。也不顾自己才说自己发热,爬起来,套上靴子,伞也不撑地走了。
陈堇贞追出来,站在廊下喊:“你真要去划船?”
齐澈头也不回:“我去跳湖。”
陈堇贞喊蚩辛:“快让罗枭跟着他。他从前也这么莫名其妙么?动不动突然发疯?”
齐澈倒也没真去跳湖,刚五月,永昌帝就自云阳殿迁到麒麟湖的湖心岛上避暑,期门卫在湖畔有个临时值房。
正逢轮休,一群不上值的正窝在偏屋打牌喝酒。
齐澈掀开帘子,沈修贴着满脑门纸条喊:“殿下,快救我狗命,再输下去,我连下月的月钱都保不住了。”
齐澈心情郁闷,上去没柱香的功夫就赢得四下哀嚎鬼哭。大伙儿被豫王虐惯了,捂着钱袋死活不肯认输。
齐澈挨个抢过来,一掂量,还真不少,随手赏给罗枭,揽过沈修:“走,陪本王游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