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悬崖上似乎有一阵强风吹过。郑负抬起那双可怖的眼睛向前扫去,在杨光耳边阴森低语:“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你的心上人来了。”
说罢,他一把提起杨光,一把匕首紧紧地抵住她的脖颈,随即扬声而言。
“到都到了,躲躲藏藏多没意思!出来叙叙旧吧!”
五米外,脱去兜帽后,身披鹤翎的陆离现身,站在原地。
“他能看见冥时!”在陆离现身的第一刻,杨光便当机立断吼出了这句话。
“话多。”郑负有些愠怒地将匕首更加用力地抵在杨光的脖子上,立即,一道血痕出现在上面。
陆离按捺住亲眼看见杨光被伤害以及突然得知郑负有可视冥时能力的复杂心情,平静地陈述道:“你是鹤吏与人类的后代……”
他粗粝的嗓音发出轻蔑的笑声。
“我是什么,重要吗?重要的是,二十年前你亲手杀了他,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傻子。以你为自己是正义的审判吗?你以为那个傻子是介于智障和天才之间吗?你以为那些被警察列入案例至今的完美犯罪是那个傻子一手包办的吗?是我!是二十年前十三岁的我!那个傻子只不过是一个徒有蛮力的作案工具!可是你们竟然人人都想要那个傻子去死,真是搞笑。”
提起二十年前的往事,郑负的情绪越发激动。杨光受制于他胸前,几乎能听到他胸口粗重的喘气声,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让自己因为他的情绪变化而产生恐惧。
对面,陆离依然镇定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被他强烈变化的情绪而影响,但脑海中,亦回想起那个用极致天真的神情做下可怖的罪行的人高马大的汉子。半晌,待郑负叙述完,他才接着平静回复。
“也许,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你感到高兴。”
郑负一窒,复又嗤笑:“让我感到高兴?也是,我要是一高兴,说不定就把杨小姐放了。陆离,那你想让我感到高兴吗?”
“你意欲何为?”
“我现在头顶的红字太少了。随时就要挂了的心情,糟糕得很。不如你给我加上去吧。”
陆离迟疑片刻,与杨光相望。从鹤翎中伸出一只手,手中紧握着离魂钟,在郑负和杨光的目光中,拨动晷针。转瞬之间,杨光已经无从瞧见郑负头顶的冥时。郑负随之从身上掏出一面小镜子,看着头顶的数字满意地笑了。
“可是我现在,觉得还不够高兴。不如这样,你把那玩意给我看看,我或许才真的高兴起来。”
他想要离魂钟?
杨光听到这句话之后迅速将其在心底炼出中心思想,脑海中便瞬间跳出不久前陆离和自己的对话。
【“鹤吏本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一族。每个鹤吏在临时之前,会立下誓言,生出专属于自己的离魂钟,从此以后,性命与离魂钟勾连,一损俱损。倘若违背誓言作奸犯科,离魂钟便会化为齑粉,作为惩罚,他们的时间将会飞速流逝,很快迎来死亡。”】
那一刻,杨光立即觉察出郑负真正的目的。可是当她觉察的时候,陆离已经开口了。
陆离抬着手,没有半点踟躇,手持离魂钟置于郑负眼前:“好。我们以物易人。你要发誓,不得伤害她,让她安然归去。”
“陆离!”杨光的眼泪刹那滴落,她知道,他不会比自己不懂这样做可能意味着什么,“不可以陆离!”
持反对的杨光立刻被郑负卡紧脖子。
“反对什么呀?有人愿意为你出生入死的,你该高兴呀杨小姐。”随即,他着对陆离说道,“放心吧,好不容易重新拿到的命,我可珍惜得很。”随即,扣着杨光,开始向陆离的方向迈步而去。
杨光咬紧嘴唇,不再作声。任由郑负挟持着自己,一点点向陆离靠近。但被捆住的手,同时也一点点不被察觉地,摸近自己藏在皮带中的那只钗子。
巨大的圆月下,后面就是悬崖峭壁,她被挟持着一寸寸靠近自己。平日里,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此刻,最重要的那个人正在自己眼前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哪怕是努力克制保持镇定,陆离所有的注意力也几乎都停留在郑负的挟持是否伤到了她这一点上,而丝毫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细微的动作。
当双方汇聚到一处,郑负松开了一只手去取陆离手上的离魂钟时,脱离了完全钳制的杨光看准时机,不顾抵在脖颈侧面的刀尖,握紧钗子用尽全力刺向郑负即将握紧离魂钟的手。
一瞬间,钗子正中郑负手腕,登时血流如注。局势因为杨光突如其来的攻击陡然大变。郑负因疼痛本能地手一抖,匕首在杨光的脖子上立即留下一条血痕,但离魂钟也因此掉落在一旁枯草丛生的砂砾中;陆离反应迅速,挡在杨光与郑负之间,抗住欲继续攻击的郑负,不惜用手握住他匕首的刀刃,将其强行卸下,随后立即与其展开交手;杨光则因此脱离钳制,重重地摔倒,脖子上的伤虽然不短,但是并未伤及动脉和静脉,她手脚并用地靠近刚刚郑负被陆离卸下的匕首,试图将自己脚上和手上的束缚尽数去除,好赶快找回陆离的离魂钟。
而这边,打斗中的郑负竟然又从身上掏出两把短刀,与陆离缠斗在一处。他的打法凶残致命,因为手中有武器又因陆离每每须要阻挡他靠近杨光而屡屡压制陆离的攻势,每当此时,他便用余力快速眺望离魂钟的掉落位置。数个回合后,他竟然一眼发现了正躺在草丛中的离魂钟。
郑负再度利用手中有武器的优势造成一次空档。刹那间,他持刀飞身而出,欲倾尽一刀之力,刺中陆离的离魂钟。
“陆离!如今也该你尝尝什么叫魂飞魄散了!”
陆离紧随其后,却已来不及将其制住。
可下一秒,出乎他们二人意料。
郑负的短刀并未斩开离魂钟,而是刺出一片鲜血。
杨光闷哼一声,整个人伏在地上,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此时此刻,她左肩肩胛骨处插着一把短刀,一大片猩红的血迹顺着伤口渗了出来。
须臾之间,陆离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揉碎了一样。可他即是此刻并不能奔赴她身边,他虽然心系杨光,却必须要强迫自己冷静地在这个最佳时机再度出击,与郑负继续缠斗在一起。
刚交手不过十招,山脚下忽然隐约传来警铃声。郑负眼神一暗,似乎纠结片刻,虚晃一招后,将手中最后剩下的短刀掷向不远处的杨光。陆离自然旋身而去,凌空踢起,将短刀中途阻拦下。然而,再望过去,郑负早已不在此处,只有一些不甚清晰的血迹表明了他的去向。
杨光的安危才是当务之急。陆离毫无追击之意,立即扭头奔向杨光。
鹅黄色的月光朦胧地仿佛一滩流淌的金雾,弥漫山间,即使了无灯火,也并非昏暗不可视物。
杨光躺在地上,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可流出的血已经透过外衣汇聚在地上,远看,竟像一湾小水洼。
杨光感觉温暖正逐渐离开自己,可她手中依然紧紧握着他的离魂钟。
蓦地,有人将自己轻轻地侧过身来,抱在怀里。她睁开眼,意识已经渐渐混沌,有布料撕裂的声音,自己外衣的肩膀处也被褪下,她依稀觉得他似乎在给自己做紧急救治,却不清楚他在到底在做什么,视线范围内,只能意识到是那张熟悉的脸庞。渺远处,似乎有人声和警铃逐渐靠近。
印象中,这个人的脸上,从未出现过如此的慌乱。她很心疼,想要安慰他,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紧攥的手掌,露出了里面的离魂钟。
“没事了……”她一向铿锵有力的声音变得气若游丝。
从不知道心痛为何物,泪水是何物的他,却因为这句话第一次留下了眼泪。
“你何必若此……”
面色已经苍白如纸的她却微微一笑,虚弱却温柔地回答:“因为它就是你啊。我想……保护你……”
撑着最后的力气说完这句话,她渐渐沉入黑暗当中。记忆的最后,是他不断下坠的泪水,开闭双唇好似在说些什么她却已经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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