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露锋芒(1)

赵乐心知,韦言翰手握朝廷委任的整军大权,自己插手军务名不正、言不顺。

他眼睁睁看着镇北军代代打磨、赖以立身的战地本事日渐荒废,却又碍于身份权责,不敢公然与韦言翰正面对抗。进退两难之间,赵乐只能被动僵持。

自此,镇北军悄然割裂成两道壁垒。

一方是韦言翰辖制的新军,占据主校场,行京营制式操练;另一方是韩青山一众旧部将官,宁肯屈身挤在后方破败的老校场,也不愿与新军为伍,两股人马泾渭分明,私下摩擦不断。

起初赵乐还会从中调和几句,几番徒劳无功后,他索性彻底撒手。

既然韦言翰自认新法高明、独断专行,那便由他折腾。赵乐干脆闭门在家,避身事外,落得个眼不见心不烦。

梁禾见赵乐连日闭门不出、对营中事务一概不闻不问,心底疑虑渐深,索性悄悄去往镇北军营周边察看实情。

几番观望下来,军营内里的割裂乱象一目了然。

占据主校场、享有最优操练条件的新军看似规整,实则军心涣散,整日松懈散漫,全无北境士卒该有的凌厉朝气;反观被挤去后方废弃老校场的旧军,纵然日日坚持高强度操练,却人人眉眼沉郁、心气低迷。

韦言翰对这种乱象全然视而不见。

他每日只掐着时辰入营巡视,例行公事般走一遍流程。新军士卒早已摸透他的规律,每逢他巡视将至,便个个抖擞精神,演足一副军纪严明的刻苦模样。等韦言翰转身离去,众人瞬间松懈下来,或坐或歇,散漫度日。

整座军营虚有其表,风气日渐颓败,长此以往,镇北军的根基迟早彻底崩塌。

赵乐则更过分。

明知营中乱象丛生、军心涣散,他却一味逃避,整日闭门居家,再也不曾踏入军营半步,一副破罐子破摔、任由事态恶化的消极模样。

梁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了,否则即对不起赵齐川的托付,也影响自己未来的计划。

晚饭后,梁禾与赵乐对坐饮茶。

见他心情不错,梁禾缓缓开口:“这些日子你闭门不出,是与韦将军有矛盾了吗?”

赵乐喝茶的动作一顿,开口道:“没有啊。”

“白日里我去了一趟军营。”

闻言,赵乐叹了口气,无奈道:“军中如今是韦言翰做主,我在营中插不上手,新兵也只认他,我去了也无用。”

“如今镇北军内部已然割裂,将士分成两派,彼此隔阂对峙、互不信服。韦将军向来疏于营中琐事,甚少坐镇军营,军中训练军纪日渐松散。你一直闭门不出,是想做撒手掌柜吗?”

赵乐指尖微蜷,面露无奈,低声辩解:“我是实在没办法才这样的。”

“我知到你的难处,也知道你与韦将军闹得不愉快。可军中将士同赴沙场,最倚重的便是彼此信任,如今众人各存派系、心生嫌隙,真到临阵对敌,谁敢将后背交于旁人?”

“你因一时僵局便索性抽身退让,看似是顺势而为,避开纷争,实则是放任军心溃散。”

赵乐垂眸沉默,喉间微涩:“道理我都懂,可我如今,实在无从着手。”

“最忌束手观望。”

梁禾轻抬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沉静笃定:“你不该凭着意气行事,韦言翰于北境,本就是过客。此地于他,只是朝堂升迁的垫脚石,三年任期一满,他自会回京,步步高升,可你却不一样。”

“你现下赌气放任不管,三年之后,所有涣散的军心、荒废的军务、遗留的乱象,都要你来收拾兜底。你耗得起,北境将士、百姓耗不起。”

熟悉的话语入耳,赵乐心头微微一震。

他恍然记起前几日深夜,自己喝多了酒,是梁禾静静陪在身侧。那些画面蓦然翻涌在心头,他耳尖悄然染上浅红,连忙敛了神色,不敢再细看梁禾的眉眼。

梁禾见他默然沉思,轻声问询:“可是想通了几分?”

赵乐猛地回神,慌忙点头,语声略带局促:“我、我无事,你继续说便好。”

梁禾见他神色无碍,方才继续从容剖析:“玉不琢不成器,树不修不成材。你与韦言翰分庭抗礼,内耗的是整座北境防务,于你于他,于全军百姓,百害无一利。依我之见,不如暂且放下芥蒂,主动缓和局面。”

她思路清晰,步步稳妥:“暂且俯身示好,看似退让,实则是借机重新介入军务、收拢权力。唯有攥住实权,稳住军心,待他日韦言翰调离,镇北军方能稳稳握在你手中。”

这番话彻底点破迷局。

赵乐连日闭门纠结,正是苦于无破局之法,此刻经她冷静点拨,心中所有郁结尽数散开,豁然开朗。

他抬眸正视梁禾,神色郑重:“我明白了。是我之前太过消极,只顾自身窘迫,忘了大局。”

梁禾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淡淡颔首:“明白便好。”

“明日你邀韦将军来府中小聚,席间你与他好好剖析利弊,他深谙仕途算计,定然懂得取舍权衡。”

赵乐心中安定大半,望着对面沉静笃定的人,全然信赖:“好。劳你陪我一起,我若思虑不周、言语有失,便麻烦你及时提点。”

“好。”

次日赵乐亲自登门,将韦言翰请至府中。

梁禾收拾妥当后,立刻去往前厅。

见得堂上宾客,梁禾躬身一拜:“民女见过韦将军。”

韦言翰目光落在她脸上,转头看向赵乐,微微讶异:“这位是?”

“义妹梁氏。”

韦言翰眸中闪过惊艳,朗声赞道:“世子身边果然皆是出众之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赵乐心底顿时生出悔意。自梁禾入室,韦言翰的目光便牢牢黏在她身上,片刻未离。

梁禾神色不惊,浅浅一笑,从容应道:“将军谬赞了。”

酒过数巡,歌舞尽数退去,堂内归于沉静。

韦言翰心思通透,早已看穿赵乐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今日赴宴就是想看他要做什么。

赵乐敛去席间闲色,正色道:“实不相瞒,今日设宴,成树是诚心向将军投诚。”

韦言翰眉梢轻抬,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哦?此话怎讲?”

“镇北军如今的局面,你我心中皆有数。新人不服我,旧部不亲你,内部分裂日久,我不愿再这般僵持耗下去。”

赵乐神色郑重,语气沉稳:“将军应当清楚,军心不齐,到战场上,便是死路一条。”

韦言翰眸光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所以?世子到底想说什么。”

此人素来老谋深算、油滑难测,寻常说辞根本撼动不了他,唯有实打实的利益,才能撬开他的口。

赵乐目光笃定,掷地有声:“我愿率镇北军旧部,尽数归顺将军,助你收拢兵权,一统军心。”

韦言翰闻言低笑一声,漫不经心地避重就轻:“世子说笑了,镇北军军纪严明,何来不统一一说?”

果然是滴水不漏。

就在气氛微僵之际,一旁沉默静坐的梁禾忽然轻声开口:“容民女插一句。”

韦言翰抬眸,抬手示意她直言。

梁禾微微颔首,句句戳中要害:“将军是聪明人,那我便不绕弯子了。北境于旁人是戍边苦寒地,于将军可是仕途高升的踏脚石。陛下遣你来此历练,要的是实打实的功绩。”

“我们可以替将军做成这桩功绩。往后镇北军大小庶务、粮草操练、琐碎杂事,皆由我们包揽打理。将军只需偶尔入营巡查、走个场面即可。”

“待到功成之日,军功尽数归于将军,为你仕途添彩;若是途中出了纰漏,所有罪责又可推至镇北侯府。这桩交易,将军从头到尾,稳赚不赔。”

韦言翰先是朗声一笑,随后收敛笑意,眼底只剩审视:“姑娘口齿伶俐,说得倒是动听。这般只赚不赔的买卖,我本该即刻应下。只是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想图谋什么?”

梁禾目光坦荡,字字清晰:“世子方才已然言明,我们要的是镇北军的管理权。日后军中操练、规制调度、所有内务事宜,皆由我们做主。”

韦言翰不置可否,指尖摩挲着空空的酒杯,抬眼看向梁禾,语气带了几分轻佻的拿捏:“既然姑娘说得这般诚恳,不如替我斟杯酒。我饮完这杯,再好好思量思量这笔交易。”

此话一出,赵乐眉头骤然紧锁。

韦言翰分明是借机折辱、得寸进尺。他心头怒火翻涌,几乎压不住戾气,只想当场发作。

他强压下满腔不悦,出声缓和:“义妹不善应酬,举止粗疏,怕是会惊扰将军,不如算了吧。”

这话落地,韦言翰脸色瞬间冷沉下来:“一杯酒都倒不得,看来这桩合作是无从谈起了。”

僵局一瞬凝固。

梁禾心里清楚,今日整席筹谋、步步隐忍,为的便是镇北军的生路,绝不能因一己之身功亏一篑。她若推辞,便是连累全军的罪人。

念头转瞬落下,梁禾压下心口翻涌的厌恶,从容抬眼,语声温顺却坚定:“倒得。能为将军斟酒,是民女的荣幸。”

言罢,她缓缓起身,拿壶倒酒。

清酒入杯,满而不溢。

梁禾微微垂眸,将酒杯轻推至他面前:“将军请。”

韦言翰目光落在梁禾身上,端起那杯她亲手斟下的那杯酒,缓缓饮尽。

赵乐死死攥住手中的杯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它捏碎。他尽力压制内心的怒火,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在此时发作,梁禾受的屈辱将毫无意义。

“世子的提议,我回去再想想。”韦言翰站起身,“时候不早,我先走了。”

“恭送将军。”

梁禾与赵乐齐声开口,语气平稳如常。

待韦言翰走远,前厅彻底安静下来。赵乐看向身旁的梁禾,声音放轻:“委屈你了。”

梁禾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情绪,淡淡道:“只要他肯答应我们的条件,我就不委屈。”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梁禾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仿佛将每个字都拆开揉碎、细细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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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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