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乐带着韦言翰与魏公公行至胡玉楼,方应旭早已在此等候。他引着三人走进最深处的雅间,便识趣地退立门外。
宴席间魏公公和韦言翰相谈甚欢,赵乐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所以他只是偶尔插几句嘴,打个岔。
话一句没多说,酒却一杯没少喝。
酒过数巡,眼见赵乐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韦言翰笑道:“世子已然醉了,夜色已深,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别……韦将军,再多几杯才尽兴。”赵乐口齿含糊,抬手又要去端酒杯。
韦言翰应声附和,顺势取下他手中酒盏,随即唤来方应旭。
方应旭见赵乐醉成这般模样,连忙上前将人扶住,拱手道:“两位大人,属下这便送世子回府。”
韦言翰与魏公公对视一眼:“照顾好世子。”
得了应允,方应旭当即搀扶着赵乐往外走。赵乐醉意上头,口中还嚷嚷着还要喝酒。屋内二人移步至窗前,望着楼下步履踉跄、东倒西歪的身影,对视一眼,皆是轻笑,随后回身落座。
魏公公神色从容,淡淡道:“明日咱家便启程返京。陛下交代的事,将军切莫忘记。只要将军做得好,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韦言翰沉声道:“臣谨记陛下吩咐。只是在臣看来,赵乐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陛下为何要特意为他费心?”
“人不可貌相。”魏公公语气微沉,“他爹仅凭一张嘴,便能从陛下手中求取赈灾粮,儿子又岂会是等闲之辈?前两天不还打了胜仗吗?”说罢,特意将“胜仗”二字咬得极重。
“将军只需守住北境,再挫一挫赵乐的傲气。让他明白,朝廷并非非他不可,好生摆正自身位置。”
韦言翰毕恭毕敬道:“臣明白,多谢公公提点。”
行至侯府门前,方应旭早已筋疲力尽,扬声唤道:“苏玛,快过来搭把手!”
梁禾闻声快步赶来,见赵乐醉得不省人事,连忙上前一同搀扶。得她相助,方应旭肩上重担顿时轻了大半。
方应旭松了口气后,看着梁禾,问到:“是梁姑娘吧?”
梁禾微微一愣,她没想到方应旭认识自己:“正是民女,见过方将军。”
二人不再多言,合力将醉倒的赵乐扶入卧房。安置妥当后,方应旭直起身活动了一番腰颈,说道:“时辰不早,我便先行告辞,世子就劳烦姑娘悉心照拂了。”
“是,将军放心。”
送走方应旭后,梁禾去厨房给赵乐熬了一碗醒酒汤。
“世子,喝碗醒酒汤再睡吧。”
赵乐正睁着眼,怔怔望着屋顶出神。听见动静,他骤然坐起身,面上还浮着酒后的薄红,心神却半点未醉。魏韦二人小心谨慎,他无法从二人口中猜出梁萧武用意,只得借醉酒掩去锋芒,静观其变。
“我没醉,此刻的我无比清醒。”他抬眼迎上梁禾的目光,眼底沉沉覆着悲意。
苦楚与颓丧在他眼底翻涌。他明知旁人居心叵测,却不得不曲意周旋,连杨信将军也因自己受到牵连。六岁时厉舒徽病逝,流言便说他命硬克亲,难道他真的只会给身边之人带来灾祸吗?
“我自诩骄傲一生,到最后反倒成了旁人的棋子,真是可笑。”赵乐垂首,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别这样说。”梁禾将汤碗轻轻放下,半蹲在他身前,柔声劝慰,“没人把你当笑话,是你死战不退,解了红川危局,是你舍命相护,一城百姓才得以保全,你是红川的英雄。”
一番劝慰,彻底击溃了赵乐强撑的防线。泪水不断滑落,他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梁禾看着他颓然落泪的模样,心中不忍,迟疑过后,抬手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泪水竟然越擦越多。不等梁禾作出反应,赵乐突然伸手抱住梁禾,脸埋在梁禾颈间,温热的呼吸裹挟着滚烫的泪,层层浸透了她的衣衫。
“放肆!”情急之下,梁禾厉声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觉不妥,立即收声。
她抬手想推开失声痛哭的赵乐,谁知他却越抱越紧。
“世子,你先放开我。”
赵乐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现在什么没有了。”
时至今日,梁禾才真正看清,赵乐骨子里依旧带着纯粹的孩童心性。不过是遭遇一场倾覆变故,便觉天地崩塌,万事皆休。
可她默然望着怀中崩溃的人,心底掠过一丝无人知晓的酸涩。她这一路走来,又何曾有过半点轻松?只是亲人已逝,她不得不缄默隐忍,也无法将苦楚示人。
她不愿与人比较苦难,更不愿苛责此刻脆弱的赵乐。人人承压不同,痛处各异,从来没有谁的煎熬,该被谁的眼泪抵消。
只不过,看着眼前脆弱的赵乐,梁禾忽然觉得,自己晦暗的前路里,生出了另一种可能。
“你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镇北军的将士还有北境的百姓都在等着你呢。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一路定然步步维艰,不过没关系,我帮你。”
赵乐渐渐平复了起伏的呼吸,方才还痛哭不止,此刻竟就这么抱着梁禾沉沉睡去。梁禾无奈摇头,想要将他挪到榻上,可他手臂箍得紧实,任凭怎么掰扯都不肯松开分毫。
屋外的苏玛见屋内灯火未熄,心中放不下,行至门前轻叩门板:“世子,我进来了。”
“苏玛,快帮帮我。”听见声响,梁禾如同盼来救星。苏玛推门而入,撞见两人相拥的模样,不自然地咳了几声后,连忙帮梁禾把赵乐拆下来扶回床上。
回去的路上,苏玛突然问起白日里的事,梁禾拣紧要之处,简略述说了赵乐眼下的困境。听罢,苏玛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尽忧愁。
见她眉宇郁结,梁禾柔声宽慰:“不必太过忧心,眼下他仍是镇北侯世子,圣上未曾褫夺爵位,事情便尚有转机。”
“姑娘的话说得在理。”苏玛望着梁禾波澜不惊的神色,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敬佩。从前只觉得她坚韧,历经变故后才发觉她沉稳可靠,难怪侯爷会允许她留在赵乐身边。
书上说胸有激雷然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此刻望着身旁的梁禾,苏玛觉得她就是书上说的那种人。
赵乐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他只记得自己昨日宴请二位大人,然后装醉来着,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也记不起来。
他没时间细究,简单梳洗过后,即刻赶赴军营。
韦言翰早已到场,正站在校场中指挥新兵训练。赵乐环顾一圈,视野里全是新兵,军中旧部一个不见。他朝韦言翰点头示意,转身四处去找旧军。
没走几步,便听见韩青山低声抱怨,语气满是不忿:“我就是看不惯韦言翰那张狂的样子,我们跟侯爷打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咳咳。”赵乐轻咳两声。
韩青山等人瞬间噤声,立刻站直身形,整齐行礼:“世子。”
赵乐面色微沉:“今日训练任务未完成,你们倒是有空闲在此闲聊。”
韩青山压着怨气解释道:“世子,不是我们偷懒。韦将军改了全套训练规矩,还把主校场和靶场全都划给新兵用。如今场地全被占了,连黎叔都没法正常练箭。”
赵乐抬眼看向训练场。往日同样的人数操练,场地宽松充裕,如今被韦言翰重新排布后,挤得满满当当,半点没给旧军留空间。
他短暂思索,开口安排:“你们先去后方老校场训练。再过几日新兵分配到你们手下,情况自然会好转。”
话虽如此,赵乐心里清楚症结所在。
按照镇北军旧例,新兵入营后,会依据个人天赋特长,分派到各位千夫长麾下。可韦言翰接管军务多日,对此只字不提,丝毫没有分配的意思。
旧军长期困在狭小老旧的校场训练,训练质量大打折扣,长此以往,战力必然持续下滑,这样下去根本就不是办法。
趁着正午午休空档,赵乐主动去找韦言翰沟通。
他压下心底的芥蒂,语气平和开口:“韦将军驻守北境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韦言翰眸光微抬,直言不讳:“世子不必客套,专程寻我,应当是有事要说。”
心思被当场戳破,赵乐略感尴尬,索性直入正题:“不知将军打算何时分配新兵?麾下各位千夫长早已待命许久,随时可以接手练兵。”
“此事。”韦言翰从容起身,为两人各斟一杯清茶,淡淡开口,“我正打算告知世子,我准备彻底革新镇北军的训练体系。”
赵乐蹙眉静听。
“军中旧法陈旧落后,早已不合时宜。”韦言翰语气笃定,“如今我参照京营规制统一操练,士卒每日固定时辰练箭、固定时辰练枪,规整统一,更便于统辖管理。”
这话一出,赵乐顿时面露不悦,语气也沉了下来:“将军此举不妥。镇北军现行的训练方法,是历经无数边塞战事磨合、反复调整定型的,最适配北境作战。岂能贸然全盘推翻?何况改制乃是军中大事,将军为何事前不与我商议?”
韦言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带着压迫感:“世子这是在质问我?”
赵乐立刻收敛情绪,躬身致歉:“成树不敢。”
“陛下命我全权接管镇北军,我便要全权负责整军诸事。”韦言翰言辞锋利,步步紧逼,刻意施压,“若是镇北军旧制当真管用,朝廷也不会特意派我前来重整军务。”
对方态度强硬、针锋相对,摆明了有意挑事激怒自己。
赵乐心知再争辩下去,只会当众撕破脸、落人口实。他强行按捺下胸中怒火,退让道:“是我思虑不周,多言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韦言翰面无表情,直接下了逐客令:“世子请回吧。”
赵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