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齐川不再说话,屋内的气氛逐渐降至冰点。梁禾面上依旧坦然,与初进屋时别无二致,可心里早已慌张到了极点,开始盘算新的说辞。
赵齐川静静凝望着她,心绪复杂难辨。
眼前这个女子心思深沉、太过复杂,不适合留在赵乐身边,换作从前,他一定会将她驱离。可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时日无多,赵乐又喜欢她,倘若自己走后,能有一个人代替自己陪在赵乐身边,又何尝不是一桩好事?
想到这里,赵齐川的眉头紧紧地皱到了一起。梁禾看着他愈发严肃的神情,心底慌乱狂涌,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赵齐川轻咳几声,沉声开口道:“你的柔弱伪装的很好,可骗得过成树,却骗不过我。”
梁禾闻言身子微僵,心头猛地一沉。瞳孔微微颤栗,眸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转瞬又强自按捺下去。
“民女不明白侯爷的意思。”
赵齐川轻笑一声后缓缓说道:“你很好,你这个年纪,心思城府,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深沉得多。可方才你表现的太过冷静周全,反倒成了你的破绽。”
“你背负着太多秘密,甚至这个秘密说出来会招惹杀身之祸。”
梁禾咬咬牙,没有说话,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她决定等赵齐川全部说完后,再斟酌应对。
“可如今,你的秘密,我不想探究。成树心思单纯,需要一个人在身旁时时规劝,我时日无多,往后怕是不能了,所以……”
梁禾突然打断了赵齐川的话:“侯爷希望是我?”
“是。”赵齐川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我放心不下他,我本想打点好一切后,再将红川交给他,可计划没有变化快,来不及了。”
梁禾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想过一万种结局,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忘着赵齐川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头一震,一时竟失语无言。
“拜托了。”说着,赵齐川竟撑着孱弱的身子缓缓起身,朝着梁禾微微欠身,作了一揖。
梁禾顿时瞪大双眼,以最快的速度将赵齐川扶起:“民女怎能受侯爷如此大礼,快请起身。”
一个临终托付的父亲,叫梁禾如何忍心拒绝,又如何能够拒绝。
眼前人单薄的身影,竟有一刻与梁萧文重叠,宫变那日,他也是这样嘱咐再嘱咐。此刻他们不是皇帝也不是侯爷,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想为儿女再多做一点的父亲。
“我答应。”她还需要在这里蛰伏许久,左右也是无事,那为什么不能让眼前的父亲,走得安心些呢。
此后余下的时日,赵乐寸步不离地守在赵齐川身边,天气好时也会陪他去军营看一看。那里是他操劳了一辈子的地方,是他一生的牵挂。
看着眼前的一切,赵乐骤然惊觉,记忆力那个顶天立地父亲竟已苍老至此,两鬓斑白,脊背也不似从前挺拔,甚至还微微佝偻。若不是这次生病,他还意识不到,意气风发的父亲,已年过花甲,垂垂老矣。
赵齐川执意要拿起身旁的长弓,可他伸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死死攥住弓柄,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还是没能将弓拉开。
他缓缓松开手,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啦。”
短短两个字,却像重锤一般砸在赵乐心上,他猛地别过头,趁父亲不注意,飞快抬手擦去眼角忍不住滑落的泪水。
赵齐川还是没熬能过这个秋天。他生于大漠长于大漠,没有谁能比他更爱这片土地,他戎马一生,即使已到晚年,眼中心中都还是对这片土地的赤诚之爱。
赵齐川薨逝当日,天降大雨,就连老天也在为这位死于病痛的老将哭泣。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走在最前面的是赵乐,后面跟着镇北军一众将领。一行人默然前行,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寂之中。红川城内,家家户户门前自发悬起白灯笼,无数百姓沿街而立,默默赶来送老侯爷最后一程。
眼看着棺椁缓缓入土、被黄土层层覆掩,赵乐双膝跪地,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嗓音沉稳而坚定:“爹,您和娘安心去吧,儿子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守好北境、带好镇北军。”
这一次他没有哭,他要让爹娘看见,自己已顶天立地,可以撑起镇北侯府的天。
赵乐回来的时候,梁禾已备好晚饭,想着他可能胃口不好,所以多做了一些清淡小菜。
“世子回来了。”
赵乐淡淡地应了一声,一抬头看见了梁禾准备的一桌子饭菜,眉宇间掠过几分愧疚:“我真的没胃口,抱歉辜负了你的好意。”
梁禾温和一笑,柔声宽慰:“无妨,我也不饿。”
“我先回去休息了。”
“世子慢走。”
梁禾静静目送他离去,这种时候旁人怎么劝都是徒劳,只能自己慢慢疏解。
赵乐还没有从丧父的悲伤中走出来,北蛮铁骑长驱直入,踏破兖国边境疆土,战争一触即发。
“报,北蛮大军已在红川城外安营扎寨。”
赵乐挥手示意斥候先下去,议事厅内,镇北军十二位千夫长齐聚,气氛凝重压抑。
前日夜里北蛮突袭嘉林关,幸好赤虎军早有准备,才没叫他们得逞。可眼下形势愈发凶险,五万北蛮大军步步紧逼,已然直逼红川城下。
此番北蛮倾一国兵力,趁新帝登基局势动荡之时大举来犯,妄图一举夺下红川。
赵乐神色沉静,沉稳剖析战局:“红川城是边境咽喉要地,一旦失守,北境防线便彻底崩溃,敌军长驱直入,整个兖国都将陷入危机之中,万不可情敌懈怠。”
“此番战事凶险异常,我已向朝中求援,想必援军不久便会到达。诸位即刻回营整顿兵马,清点军械士卒,准备迎敌。”
“属下遵命!”
不等他们离开,又有士兵来报:“报,北蛮先锋精锐来我城下示威。”
赵乐携方应旭、周鄞一同登上城楼,城下正是北蛮大将耶律哲,领着一队精锐骑兵勒马而立。
耶律哲用那口半生不熟的汉话,仰头高声笑道:“许久不见了,赵世子。”
赵乐神色淡然,语气疏离有礼:“耶律将军客气了,我们还是不见为好。”
“听闻镇北侯历史,我心中实在惋惜,毕竟他是一个可敬的对手。待我大军踏破红川之日,我会亲手为他上柱香的。”
赵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字字锋芒尽显:“耶律将军还是这般风趣,昔日在红川城下屡屡失败,倒是依旧心气不减。”
这番话如利刃直刺心腹,瞬间击碎耶律哲脸上的笑意,冷色道:“不要再负隅顽抗了,趁早开城投降,还能保全性命。”
赵乐目光坚定,掷地有声:“绝无可能。”
话音未落,身旁黎峻拉弓上弦,利箭瞬间离弦,直直射向耶律哲身后的北蛮军旗。耶律哲仓促出刀,箭的力道被削弱了几分,却依旧不偏不倚地射穿了他们的旗面。
城头上守军见状,顿时响起阵阵哄笑。
耶律哲当众受辱,脸色铁青难看,此番城下示威反倒沦为笑柄,颜面尽失。
“等着吧,他日我北蛮铁骑攻破城门,本将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否笑得出来!”
怒声撂下狠话,耶律哲恼羞成怒,当即率领麾下士卒愤然离去。
在回去的路上,方应旭忍不住夸赞道:“黎叔箭术愈发精湛了。”
黎峻朗声大笑:“我早聊到他会出刀格挡,射箭时特意留了分寸。他若不伸手去拦,这一剑反倒射不穿了。”
“好啊,姜还是老的辣。”
日光烈烈,赵乐一身金甲端坐战马之上,战袍迎风飞扬。他手中长剑直指长空,声线铿锵有力响彻军营:“众将士,随我出征!”
“是!是!是!”三军将士齐声应和,声势震天,颇有气吞山河之势。
梁禾在城墙上目送赵乐离开,今后她会日夜为赵乐和镇北军祈祷,只盼狼烟散尽之时,他们都能平安凯旋。
伴随着冲锋陷阵的呐喊声,一支支利箭从耳畔呼啸而过,刀剑交击,满目血肉横飞。空气中飘散着越来越重的血腥气,天空中硝烟弥漫,大地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赵乐与耶律和时第一次交战,靠着他诡谲的战术大败北蛮军,镇北军士气大涨。可麾下仅有的一万镇北军,对阵敌军五万之数,兵力差距悬殊。
所有的排兵布阵,在绝对实力的面前都是徒劳,这种讨巧的胜利还能撑几回,眼下唯有日夜盼着朝廷援军速速赶来。
“阿旭,伤病都安置妥当了吧?”
“按照世子的吩咐都安顿好了,严重的已经连夜送回城中修养。”
“那就好,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方应旭见他神色恹恹、心神不宁,轻声询问道:“世子可是有心事?”
赵乐微微摇头,语气疲惫:“没有,或许是累了吧。”他挂心战事,自然心不在焉。
“那世子早些休息,属下不打扰了。”言罢方应旭躬身离去。
夜色沉沉,赵乐望着天边的月亮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援军再不到的话,他又该怎么办呢?
三日后,两军再度交战,北蛮已摸透了赵乐的用兵之法,又仗着兵力雄厚大举压上,镇北军节节败退,只能弃营退回红川城中。
方应旭满面忧色上前禀报:“世子,咱们人手人不够了,还有大批的伤兵等待医治,城中但凡是能接诊的医馆都满了。”
赵乐手臂在昨日的战斗中受伤,此刻李大夫刚给他包扎妥当。
谢过大夫后,赵乐拢好外袍登上城楼,眼底血丝密布,满身皆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叫军医和大夫们先医治严重的,其他受伤较轻的先发金创药自行处理,等有空闲了再去医治。”
吹吹风清醒了一点后,他转头看向方应旭,低声问道:“咱们还剩多少人了?”
“除去重伤无法行动之人,尚能披甲上阵的,已不足七千。”
小禾和乐爹对峙这个部分我真的特别喜欢,一个是想为儿子筹谋铺路的父亲,另一个是想着怎么瞒天过海的女孩。梁禾没有错,但当乐爹妥协,只想拜托她陪着自己儿子的时候,高下立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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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蛰伏藏锋(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