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确认了,那群人是北蛮密探。”付魏毅跪下请罪,“是属下没有办好世子交代的事,请世子处罚。”
赵乐将付魏毅扶起来,说道:“他们选择在庙会这天动手,就说明是早有准备,我在寺里逛了那么久,也没发现异常。北蛮这次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都要好好反思。”
九位百夫长异口同声道:“是。”
赵乐继续说道:“为了避免惨剧再次发生,城中加紧巡逻,进出城查得再严格些。城外但凡是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要一一检查,绝对不能有侥幸心理。”
“北境可能安稳不到年关了,大家都做好准备吧。”
“是,属下知道了。”
昨日赵乐收到了赵齐川的信,信中说道昌州大旱比他想象得严重,甚至已经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他带去的那些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他写奏折向朝中求援,却一直没有得到批复。
按理说戍边将军无诏不得入京,可事关昌州百姓生死存亡,他多等一日百姓就多受苦一日,所以赵齐川决定铤而走险,连夜奔赴京城。
这一去可能会给镇北侯府难以预料的危险,他希望赵乐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方应旭拿来水袋:“侯爷,歇歇一天吧。”
“我们歇得起,昌州的百姓歇不起啊。”赵齐川喝了一口水后继续说道,“一会继续赶路。”
方应旭看着赵齐川早已没有半分血色的嘴唇,十分担忧地说道:“可您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身体怎么能扛得住。”
“无妨,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
赵齐川忽然用手捂住嘴,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地咳嗽,方应旭见状立刻帮他顺背。
“呛到了而已,你去忙吧,告诉他们一会就出发。”赵齐川打发方应旭离开。
“这……是。”
等方应旭走后赵齐川摊开手掌,手心是一片殷红,他没有声张,而是趁人不注意擦到了一边。
赵乐回镇北侯府取一些换洗的衣物,临走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梁禾时,碰到了从梁禾房里出来的苏玛。
“苏玛,晴远近日可好?”
“刚吃了药睡下了。”
赵乐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几分:“那我就不去打扰她了,好好照顾她。”
“是,奴知道了。”
“辛苦了。”
苏玛微微颔首,目送赵乐离开。
赵乐这一走,就一个月没再回来过。为了防范北蛮人突然进犯,赵乐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梁禾为了不引人注目,更是一个月没出过门。
闲着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京城她是一定要回去的,仇也是一定要报的,可究竟该怎么完成这两件事,对她来说还有些难。
看着窗外各司其职的下人,梁禾想到,如果坦明身份,赵齐川会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吗?如果去找父王昔日旧部,他们会愿意陪自己破釜沉舟吗?
又过了半个月的时间,赵齐川回来了,他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昌州灾情据理力争,终于为他们要来了过冬的粮食和棉衣,昌州干旱解决了。
赵乐收到方应旭返程的信后,几乎每日都会去城门口赵齐川,今日一见到他们的身影赵乐立刻快步迎上去,兴高采烈道:“爹,您回来了。”
赵齐川翻身下马,他面色苍白,似乎疲惫至极。
赵乐见状赶紧扶着他:“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生病了吗?”
赵齐川声音沙哑,又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有话回家说。”
闻言,赵乐原本欢呼雀跃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立刻回府请大夫。赵乐在一旁紧盯着,眼见李大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连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李大夫顾及赵齐川的身体与心情,压低声音说道:“世子,借一步说话。”
赵齐川微微抬手,出言阻拦:“无妨,我已经这把年纪了,没什么是我受不住的,但说无妨。”
“这……”李大夫犹豫再三,还是叹了口气,沉声开口,“侯爷的肺痨已经深入骨髓,我也束手无策了。”
赵乐顺间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声音微微发颤:“什么!您再给看看呢,会不会是诊错了?”
李大夫无奈地摇摇头,神色满是无奈与惋惜。
泪水在赵乐的眼眶里打转,他急声道:“怎么会呢?您再给看看吧,您知道的,我爹的身体一直都很好,怎么会突然就病入膏肓呢?”
“成树,别为难大夫了。”赵齐川说完话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我只能开一些缓解疼痛的药,让侯爷夜里睡得安稳些,至于其他,只能看天意了。”
直到这时,赵乐才猛然回过神,仔细看向赵齐川,只见他眼下青黑暗沉,面色憔悴枯槁。他夜夜被咳喘折磨,辗转难眠,已经许久没能安安稳稳睡上一个整觉了。
赵乐呆站在原地,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反倒是赵齐川这个病人神色淡然,异常冷静,缓缓开口道:“有劳大夫费心了。”
李大夫出门后,梁禾跟着他去抓药。
行至僻静处,梁禾将一个银锭塞到李大夫手里,压着声音说道:“李大夫医者仁心,侯爷的病情便全都仰仗你了,晴远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那就是侯爷的病情希望您能保密。”
非常时期,这种会引起人恐慌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明白,姑娘请放心。”
“多谢。”
屋内赵齐川坐在椅子上,赵乐跪在他腿边。
“爹,您生病的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泪水顺着赵乐的脸颊无声地落下。
赵齐川颤抖着手替他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哑声道:“别哭了,赵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
“我已经这把年纪了,早晚都会有这一天,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因为我很快就能和你娘见面了。”赵齐川语气平缓,“镇北军交给你我放心,黎峻、方应旭他们都是好样的,只要你别忘了自己的初心、别忘了自己的使命,他们一定会在你的手下越来越好。”
“这次进京我已见罪于陛下,日后你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你要早有心理准备。北蛮虎视眈眈你也要小心对待,如果这个时候边境再出事的话,无异于将镇北军置于烈火之上,明白吗?”
“儿子明白。”
“我放心不下你啊,你这孩子待人真诚,在如今的乱世中是难得的优点,可正是因为你太过于真诚,对谁都不设防我才更担心你。我走以后你若还是这样,会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的,以后凡事都要多留心,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给你取名成树吗?”
赵乐握紧拳头眼泪扑朔而下,他强忍情绪说道:“修人先修德,成人先成树。”
赵齐川欣慰地点点头,继续说道:“咱们赵家正是因为百姓爱戴才有的今天,所以日后无论你到何种境地都不能忘了这一点,一切都要以天下百姓为先。”
赵乐声音微微颤抖:“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此生必定以百姓为先,绝不敢忘本。”
赵齐川目光满是慈爱地伸出手,摸摸赵乐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眼底逐渐蓄满了泪水。
“我对不住你啊,明知自己时日无多,却还是执意进京,给你留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爹对你有愧啊……”
“爹……”听见这番自责的话语,看着赵齐川泛红的眼眶,赵乐再也绷不住,瞬间泪如雨下,哽咽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哭!往后红川都要靠你呢,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我……我……舍不得你……我不能没有你……我已经没有娘了……不能再没有爹……”
“孩子,没有人能一直陪着你,你要接受离别,接受失去。”赵齐川摸了摸赵乐的脸,眼中满是牵挂与不舍。
片刻后,他气息微虚,轻声道:“我累了,扶我去床上睡一会吧。”
赵乐摸了一把眼泪,将赵齐川扶到床上后,又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才忍着满心酸涩,悄然退了出去。
待到屋门轻轻合上,四下归于寂静,赵齐川才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床顶幔帐,神色落寞,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舒徽,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如今我油尽灯枯,实在是计不动了,日后只能靠他自己了。”
“我怕是看不到成树成婚的那一天了,当初在你灵前许下的诺言,终究还是没能兑现,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
话音散尽,赵齐川缓缓合上双眼,两行清泪无声从眼角悄然滑落,浸湿了枕边。
为赵齐川煎药本是苏玛的差事,可有今日她突然有急事,只能将还在灶上熬煮的汤药,再三托付给梁禾。梁禾几番推脱不下,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此时的梁禾端着滚烫药碗站在门外,内心忐忑到了极点。这是她第一次单独与赵齐川相对,先前为了不引起他的注意,她都会刻意躲在人后,可现下捧着这碗救命药,她却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梁禾攥紧漆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再三犹豫后还是抬手叩响了门扉。
“侯爷,该吃药了。”
屋内传来了赵齐川沙哑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梁禾进屋后,将漆盘放在桌子上。赵齐川闻声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你?”
闻言,梁禾心头一颤,立刻躬身向赵齐川行礼:“民女梁晴远,见过镇北侯。”
“起来吧。”赵齐川轻咳一声后说道,“梁晴远,听起来不像是咱们兖国人会起的名字?”
“回侯爷,民女母亲是庆国人。”
“哦?是吗?”赵齐川目光扫过她周身。
梁禾抬起头,从容道:“民女父亲从商,常年在各地往返做生意,父母因此相识。”
四目相撞的一瞬,赵齐川已然看透,她这般柔弱温顺的皮囊之下,藏着深沉城府与不露锋芒的锐气。
眼前这人,绝不像她口中说得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