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回到卡里姆营地的那天下午,萨阿德在桥教室门口的地基石上坐了很长时间。帆布袋搁在脚边,袋口敞开,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东西——哈姆扎的铁丝教室模型、北边山区的帐篷布画、那个退休会计的桑树皮识字课本、铁皮盒子、字典、丽娜的弹珠,还有那颗从赫拉蒂无花果树上摘下来的熟透了的无花果。无花果的皮在帆布袋里被挤破了,紫色的汁液渗进桑树皮识字课本的扉页,把“继续”两个字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紫。她没有擦,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片湿润的纸面,让汁液被纸纤维吸收得更深一些。桑树皮纸很韧,不会破,只是多了一块不规则的紫色印记。那个印记的形状和她在羊圈夹缝里画的第一笔艾利夫一模一样——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

法丽达从桥教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薄荷茶。她在萨阿德旁边的地基石上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地基石上曼苏尔刻的那道吉姆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弧线凹槽里积着一点细沙——是昨天傍晚沙暴留下的,法丽达没有扫掉,她说沙子是沙漠送给教室的礼物,留着它,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能踩到沙漠的触感。

“你走了十六天。哈姆扎的信昨天到了,他说夹缝教室的第一批学生里有一个人以前是修自行车的,他把巴比作轴承滚珠。”法丽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意在舌尖上散开,“我把这句话抄在成人班的黑板上了。那个从北边村子来的女人看了之后说,她以前在废墟里捡到过一个破碎的轴承,滚珠散了一地。她把滚珠捡起来放在空罐头瓶里,摇一摇,声音很好听。她说那是战争结束之后她听到的第一种音乐。”

“她今天来上课了吗?”

“来了。她正在教室里写一首新诗,题目叫《滚珠》。她问我轴承用阿拉伯语怎么写,我查了字典告诉她——‘米赫瓦尔’,中间有一个哈。她说这个词太长了,她只需要写前三个字母——米姆、哈、瓦乌——这三个字母拼在一起就是‘抹掉’的过去式。她说轴承和抹掉是同一个词根,因为轴承在转动的时候会把自己磨平。”法丽达把炭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的炭条又磨短了一截,但她还是不肯换,说这根炭条是她从赫拉蒂厨房灶台下面捡的最后一块木炭,烧过了,但还能写很久。

萨阿德从帆布袋里拿出哈姆扎的铁丝教室模型,放在地基石上。三间用细铁丝和纽扣拼成的教室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白纽扣是赫拉蒂庭院教室,灰纽扣是夹缝教室,绿纽扣是石板学校。弧线上串着三颗塑料珠子,第四颗的位置空着。她把模型递给法丽达,说法丽达用炭条把那个空着的位置描了一遍,但没有填上任何东西。

“哈姆扎说第四颗珠子留给下一个还不知道名字的教室。我问他下一个教室会在哪里,他说不用猜——等它出现的时候,珠子自己会滚到正确的位置上。”萨阿德从帆布袋里拿出那颗挤破了的无花果,放在珠子旁边。果实已经扁了,紫色的汁液沾在灰色地基石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和法丽达以前在石板上写“留下”两个字时渗进凹槽里的炭灰一样,看似能被一阵风吹走,但实际上已经和石头表面的微小孔隙长在一起,要反复刷洗才有可能完全清除——而没有人会去刷洗它。

“赫拉蒂的无花果?”

“今年最后一颗。熟透了,皮都裂开了。我在院门口摘的,本来想带给法蒂玛的女儿,但在路上被字典压破了。”萨阿德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压扁的无花果,果皮上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着极少量的蜜状汁液,不是被挤出来的,而是果实自身的糖分在成熟的最后阶段自然分泌的。“破了的无花果也可以给法蒂玛的女儿。她不会说话,但她认识所有东西的形状。她能把一颗破了的水果和一道还没画完的弧线联系在一起。你记得她在修鞋摊旁边的纸板上画的最后一道弧线吗——从纸板左下角绕到右上角,绕过所有没撕干净的标签残胶,停在离纸板边缘只剩一指宽的位置。法蒂玛说那道弧线不需要再画了,它已经画到了自己能画到的最远的地方。”

法丽达把炭条放下,拿起那颗压扁的无花果,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果皮上的裂口里露出了里面紫红色的果肉和密密麻麻的籽,每一颗籽都比米粒还小,被果汁裹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你把这些籽种在桥教室门口,和柠檬树并排。明年春天它们也许会发芽,也许不会。但不管发不发芽,它们已经在土里了。”

萨阿德从法丽达手心里接过无花果,用手指轻轻掰开,把里面的籽一颗一颗拨出来放在地基石上的凹槽里。那些籽极小,落在曼苏尔刻的吉姆弧线中,刚好填满了凹槽最深的几个点。她拍了拍手上的果汁,从那颗裂开的果肉里单独取出一粒,放在弧线的起笔处,然后用指尖把它往前轻轻一推——籽顺着弧线滚下去,碰到凹槽里积着的细沙,停住了,和法丽达没有扫掉的那些沙粒混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法蒂玛端着两碗扁豆汤从公共厨房走过来,一碗给萨阿德,一碗给法丽达。她的围裙上沾着新熬的胶水痕迹——今天下午她试着用柠檬汁代替醋来调配方,发现柠檬汁能让胶水干得更透,但干透之后表面会有一层极淡的黄色光泽。她说这个发现是那个修鞋匠尤素福告诉她的——尤素福在修鞋时用柠檬汁擦掉鞋面上的铁锈,发现柠檬汁和鞋油混在一起能让旧皮鞋重新发亮。她把柠檬汁加进胶水里,胶水刷在诗集封面上,干了之后封面多了一层像蜂蜜一样柔和的金黄色。她刚用这个新配方把石板学校手抄诗歌集最新分册的封面裱了,封面上的标题是“桥”,胶水还没干透,正摊在桥教室的窗台上晾着。

萨阿德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把从赫拉蒂带回来的那半截新粉笔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法蒂玛手心里。粉笔的断面还是锋利的,带着新粉笔特有的棱角感。她说这半截粉笔是夹缝教室的,娜吉玛用它在黑板上画了第一道吉姆,现在送给法蒂玛。

“娜吉玛说你是她没见过面的同事。你在营地里教了两年书,她在赫拉蒂院子里教了五年,你们从来没有同时站在同一间教室里,但你们写过同一首诗——你写太阳,她写月亮。月亮反射的光也是光。她把你的太阳诗念给她的学生听,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小女孩听完之后说:‘原来太阳不是只有一颗。营地里也有一颗,赫拉蒂也有一颗。它们是同一颗,只是从不同的窗户看出去。’”

法蒂玛接过那半截粉笔,用手指摸了摸断面上的棱角。她自己的粉笔都是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还不舍得扔的,每一截粉笔头都被她用胶水粘在黑板槽里继续用。现在手里这半截新粉笔比她任何一支都要长,断面锋利得可以画出她从未画过的细线。她把粉笔放进围裙口袋里,和那支刷毛已经硬了的胶水刷放在一起。“明天上午我在提高班上教一个新词——‘同事’。这个词有两个部分:扎和米姆。扎是相同的,米姆是集合。不是住在同一个地方,是在做同一件事。”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抬起头来,“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今天下午在修鞋摊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艾利夫。不是用蜡笔画的,是用手指蘸着水画的。她妈妈蹲在旁边看,问她这个字母叫什么。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用手掌在地面上拍了一下,然后指指自己的嘴,再指指那个艾利夫。法丽达你说过,拍一下地面是巴的发音方式——嘴唇先闭紧,然后突然张开,气流从嘴唇和地面之间爆出来。尤素福蹲下来用锥子在那个水写的艾利夫旁边刻了一道更深的弧线,然后对她说:‘这个字是艾利夫。你把它画出来了,但你还没有给它起名字。现在它有名字了。’”

法丽达把碗放在地基石上,从口袋里掏出炭条,在膝盖上的练习本里记下了一行字:“成人班下周教案——同事。例句:法蒂玛和娜吉玛是同事。她们从未见过面,但她们教过同一个字母。”她把炭条放回口袋,端起碗继续喝汤。夕阳把桥教室铁皮屋顶上的补丁照得发亮,每一颗银色补丁都像一颗星星。曼苏尔从工地方向走过来,肩上扛着水平尺,工作鞋上沾满了黏土。他在法丽达旁边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凿子和锤子,把刚才在地基石上看到的那颗被萨阿德推到弧线底端的无花果籽刻进石面的凹槽里。他说这不是多余,是给那块地基加一个标记——以后任何一间教室的地基石上如果能看到一颗无花果籽,就表示这间教室是赫拉蒂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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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蒂的叹息
连载中邱莹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