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萨阿德在赫拉蒂待到第五天的时候,那间被哈姆扎命名为“夹缝”的新教室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学生。不是娜吉玛从庭院教室里分过来的老学员——那些学生已经有自己的木凳和固定的座位了,不愿意搬家。新教室的学生全是从来没进过任何课堂的人。有铁匠铺隔壁那个修了三十年自行车、能用手摸出轴承滚珠磨损程度但一个字母都不认识的老头;有每天清晨在镇口井边排队打水、总是最后一个才敢把桶放下去的中年寡妇;有三个从附近村子里听说赫拉蒂有免费识字班之后结伴走了半天山路来的年轻女人,她们穿着褪色的花头巾,手里各拎着一小袋干粮,说是路上吃的,但到了之后把干粮全部放在新教室门口的石阶上,不敢拿进去。
萨米尔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从院门走进来。他手里没有拿切蛋糕的旧刀,而是拿着一本从娜吉玛那里借来的签到簿——是他自己用旧账本改的,账本原来的格子印着日期和金额,他用尺子比着画了新线,改成“姓名”和“已学字母”。每一个进来的人,他都在签到簿上写下一个名字。遇到不会写名字的人,他就把笔递过去,让对方在格子空白处画一个记号。那个修自行车的老头画了一个圆圈——他说这不是字母,是轴承滚珠的横截面。中年寡妇画了一道弧线——她说这是井绳从滑轮上垂下来的弧度。三个年轻女人并排画了三道相互交错的弧线,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从村里到赫拉蒂的路。”
哈姆扎坐在窗户旁边那块被他钉歪了的门板画下面,面前摆着一块他从铁匠铺废料堆里捡来的白铁皮边角料,用一截断粉笔在上面练习英文。他正在写自己最近学的句子——“My sister opened a new classroom. It used to be a storage room for goats. Now goats study in the yard.”娜吉玛从他身后经过,探头看了一眼,用粉笔在“goats”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这个词拼对了,然后纠正了“storage”的拼写——他写成了“storige”。哈姆扎用橡皮擦了两遍,把纸张擦出了一个洞,然后在洞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正确的拼法。他不在乎纸张破了——他说这个洞以后会变成一个字母的形状。
“什么样的字母?”
“还没想好。也许是一个雅——尾巴拖得很长,穿过破洞,从纸的正面穿到背面。”他把那块白铁皮举起来对着窗户,小洞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门板画上萨阿德帆布袋的位置。
萨阿德站在白铁皮黑板前面,手里拿着法丽达留给这间教室的最后一支新粉笔。她把这截粉笔从中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娜吉玛,一半自己留着。她说这间教室有两个老师,粉笔应该一人一半。娜吉玛接过那半截粉笔,用手指摸了摸断面——锋利的,带着新粉笔特有的棱角感,和她用惯的那些秃头粉笔完全不同。她在黑板右下角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吉姆。弯弯的新月,上面浮着星星。这是赫拉蒂庭院教室的标志,现在也刻在了夹缝教室的黑板上。
“今天我们不从艾利夫开始。艾利夫你们在门口排队的时候已经在签到簿上画过很多次了。我们从巴开始——弯下腰的船。”
那个修自行车的老头举手。他的手举得很高,手指上全是机油染黑的裂纹,指甲缝里嵌着铁屑。他说他不认识艾利夫,也没在签到簿上画过,因为他画的是圆圈——轴承滚珠。巴是不是和滚珠一样,都是圆的。萨阿德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巴——弯弯的弧线,下面还有一个点,不是完整的圆。她说巴不是圆的,是弯的。船弯着不是为了翻,是为了托住掉下来的人。滚珠是圆的,巴是弯的。圆的东西可以滚到任何地方,弯的东西只能停在一个地方,但它停在那里的时候,刚好可以把一个人从水里捞起来。
老头看着黑板上的巴看了很久,然后把签到簿翻到自己画了圆圈的格子,在那个圆圈旁边用极其小心、像是怕捏碎轴承滚珠一样轻的力道画了一道弧线。他的弧线画得太浅了,粉笔灰只勉强粘在纸面上,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笔写字。以前他用粉笔在自行车铺地上写过补胎的价格,那是数字,不是字母。字母和数字不一样——数字是算账用的,字母是他自己。
那三个从附近村子来的年轻女人选择了坐在窗户旁边,刚好挨着哈姆扎挂歪的门板画。她们把干粮袋放在膝盖上,练习本是从家里带来的旧作业本,她们的孩子用过的,背面还画着坦克和飞机。娜吉玛蹲在她们旁边,一个一个地纠正握笔姿势。其中一个女人握笔的姿势和法丽达一模一样——虎口太用力,指节发白,手腕僵得像握菜刀。娜吉玛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指尖在她掌心上画了一道弧线,说你不要用握菜刀的力气握笔——菜刀是往下砍的,笔是往前划的,方向不一样。女人试了几次,每次都还是握太紧,但她每写一个巴,手腕就松一点点。写到第七个巴的时候,她的手腕终于不再僵硬了,笔迹从刻在纸上的硬痕变成了流畅的弧线。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旁边的同伴说:“这个巴和我刚学揉面时揉出的第一个面团一样——太用力就揉死了,不用力就散了。”
傍晚的时候,萨米尔在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下摆了一桌枣泥蛋糕和薄荷茶。他把蛋糕切成小块,每一块上面都嵌着半颗核桃——核桃被烤得微微焦黄,边缘泛着油润的光。他把第一块放在那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手里,说你是这间教室第一个举手的。第二块放在中年寡妇手里,她今天下午写了她的第一个完整短句,不是用字母写的——她还不会拼词——而是用画:井绳、水桶、滑轮、水井旁边排队的人。她在画下面标注了“巴”和“塔”,说井绳从滑轮上垂下来的弧度是巴,水桶从井底往上提时的张力是塔——张开的翅膀。萨阿德把她的画用透明胶带贴在白铁皮黑板左边的墙上,和铁皮盒子、哈姆扎的门板画、娜吉玛的吉姆并列。
“明天学塔。”娜吉玛说,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放进粉笔盒里。粉笔盒还是哈姆扎用废弃零件跟镇上文具贩子换的那个,盒盖上的细铁丝字母已经被磨得发亮。
第六天,萨阿德背上帆布袋准备返回卡里姆营地。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无花果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夏天快过去了,无花果已经开始从青转紫,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伸手摘下一颗熟透了的无花果,果子很软,皮薄得近乎透明,轻轻一捏就会裂开。她把无花果放在帆布袋侧袋里,挨着哈吉妈给的干薄荷叶,然后推开那扇她已经推过无数次的院门。
哈姆扎站在巷口,手里举着那个用细铁丝和纽扣拼成的教室模型。模型现在是三间了——他在原先那间铁丝教室旁边又加了两间更小的,用不同颜色的纽扣代表不同的教室:白纽扣是赫拉蒂庭院教室,灰纽扣是夹缝教室,绿纽扣是石板学校。三间教室之间连着细铁丝弯成的弧线,弧线上每隔一段距离串着一颗塑料珠子——那是马赞自行车链条上的备用珠,他在铁匠铺修车时跟马赞换的。他说以后每多一间教室,他就加一颗珠子。现在弧线上有三颗珠子,第四颗是空着的,留给下一个还不知道名字的教室。
萨阿德把铁丝模型接过去,小心地放进帆布袋最上层,和北边山区帐篷布画、那个退休会计的桑树皮识字课本放在一起。然后她沿着巷子往镇口走,身后是无花果树的沙沙声和夹缝教室窗户里漏出来的早课声——娜吉玛正在黑板上画塔,张开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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