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手腕上的伤疤与谎言

04

“没事……真的没事。”林薇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是我不小心。”

她把手从海棠那里抽回,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像是海棠在强迫她做什么。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林薇慢慢卷起了左手的校服袖子。

教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疤痕是深粉色的,凸起,像三条丑陋的蜈蚣。最长的有四五厘米,缝合的针脚还清晰可见。

“天……”有女生捂住了嘴。

林薇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然后用右手轻轻抚摸那些伤疤,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宠物。

阿和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看向海棠,眼神复杂——有震惊,有责备,还有一种海棠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惜。

“海棠,”林薇突然抬起泪眼,看向海棠,“能把纸条还我吗?”

海棠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个纸团。她机械地递过去。林薇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当着海棠的面,慢慢把纸条撕成碎片。

纸屑飘落,像一场小小的雪。

然后林薇抽出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写着什么。写完后,她把纸推到海棠面前。

字迹工整得不像在情绪激动时写的:

“海棠,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只是想拿回纸条,没想到你桌肚里有镜子碎片。”

“这些疤是初三时留下的。我想和同学去郊游,妈妈不同意。我当着她的面用美工刀划的,一下,两下,三下……她最后还是同意了。”

“缝了二十一针。但一点也不疼,真的。我发现,只要我足够狠,想得到的最后都会如愿。”

“所以,请你别生气了好吗?我只是……不想让阿和看到纸条。”

海棠读着这些字,只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这些伤疤的来历,而是林薇描述时的平静语气,以及那句“只要我足够狠,想得到的最后都会如愿”。

她抬头,想从林薇脸上找出一丝表演痕迹,却只看到满脸的泪水和脆弱。

“纸条上写什么?”海棠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林薇眼神闪烁:“没什么……就是一些私事。”

“给我看。”阿和突然开口。

“阿和……”林薇哀求地看着他。

阿和却坚持伸出手。林薇咬着唇,从书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条——显然不是刚才那个——递过去。

阿和展开,看了几秒,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头看向海棠,眼神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了。

“海棠,”他说,

“道歉。”

海棠懵了:“什么?”

“向林薇道歉。”阿和一字一顿,“为你刚才的行为。”

“我什么行为?”海棠声音提高,“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伸手进我桌肚,是她自己拿碎片——”

“够了!”阿和打断她,“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海棠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看见你抓着她的手,强迫她拿碎片。”阿和的声音冰冷,“我看见她挣扎,你不放。”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海棠觉得耳鸣。她环顾四周,同学们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林薇的,有幸灾乐祸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是这样的”。

因为确实,从他们的角度,刚才那一幕就是:林薇弯腰捡东西,海棠突然抓住她的手,两人推搡间林薇手指被划伤,然后海棠还不依不饶。

“不是的……”海棠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是她要伤害自己,我阻止她……”

“伤害自己?”阿和笑了,那笑容充满讽刺,“海棠,林薇有抑郁症你知道吗?她在吃药,在看心理医生。她比谁都珍惜自己好不容易好转的状态。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就因为你捡到了我们的纸条?”

“纸条上到底写什么?”海棠固执地问。

阿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薇在问我一道数学题。她最近压力大,合唱队排练又累,成绩有点下滑。她怕别人知道,所以传纸条问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海棠看着阿和,看着这个一周前还红着脸说“我喜欢你”的男生,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想起小说里那些被误会的女主,她们总是有机会解释,总有证据会浮现,男主最后总会醒悟。

可现实是,没有人给她解释的机会。现实是,当一个人选择相信什么,真相就不再重要。

“阿和,”海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平静,

“你信我还是信她?”

这是她最后的赌注。用他们之间短暂却真实的恋情,赌他心底对她残存的一点信任。

阿和看着她。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信,她。”

时间在那一秒凝固。

然后,“啪——”

不是巴掌声。是林薇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都是我的错!”她哭喊道,“我不该传纸条,不该麻烦阿和,不该……不该活着给大家添麻烦!”

她说着又要去抓地上的碎片。阿和慌忙拦住她,紧紧抓住她的手腕——那个有伤疤的手腕。

“林薇!别这样!”

场面彻底失控。有女生开始啜泣,班长跑去找老师,教室里乱成一团。

而海棠,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原地。左脸火辣辣地疼——不是被打,而是被那种当众凌迟的羞耻感灼伤。

她看着阿和抱着林薇轻声安慰,看着他小心翼翼检查她手腕上的旧伤有没有裂开,看着他抬头看向自己时,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责备。

“海棠,”他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比任何巴掌都疼。

海棠死死咬住下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不让自己哭,不让眼泪掉下来。然后她转身,冲出教室。

身后传来阿和的声音:“海棠!你去哪!”

她没有回头。

05

海棠在操场跑了三圈,直到肺部刺痛,才在篮球架下瘫坐下来。天已经黑了,操场空旷,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终于决堤。

为什么?她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阿和连问都不问就相信林薇?那些伤疤真的那么有说服力吗?还是说,在他心里,林薇本来就更重要?

她想起林薇手腕上那些疤。想起她说“一点也不疼”时的平静。想起那个冰冷的笑。

“只要我足够狠,想得到的最后都会如愿。”

海棠猛地抬起头。

如果……如果那些伤疤不是痛苦的证明,而是武器呢?如果林薇的脆弱不是真的脆弱,而是精心设计的伪装呢?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脚步声传来。海棠慌乱擦干眼泪,抬头看见来人不是阿和,而是班长。

“海棠,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班长表情复杂,“林薇的家长来了。”

06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林薇的母亲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眉眼和林薇很像,但更憔悴。她正搂着女儿的肩膀,小声说着什么。

林薇眼睛红肿,手腕上缠着崭新的纱布——虽然海棠确定那些旧伤根本没裂开。

阿和站在一旁,低着头。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平时很温和,此刻脸色却严肃。

“海棠,”陈老师开口,“说说怎么回事。”

海棠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说起。说林薇要自杀?证据呢?说林薇陷害她?动机呢?

“老师,”林薇突然开口,声音细弱,“不怪海棠。是我不好……我不该因为害怕别人知道我成绩下滑,就用传纸条的方式问问题。海棠可能误会了,以为我和阿和……”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海棠看向阿和。他依旧低着头,手指握成拳。

“阿和,你说呢?”陈老师问。

阿和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棠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说:“林薇最近压力很大。合唱队、考试,还有……她的病。她需要理解。”

“所以你觉得海棠不理解她?”陈老师追问。

“海棠她……”阿和终于看向海棠,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最后化为一种让海棠心冷的坚定,“她太冲动了。不该那样对林薇。”

“我哪样对她了?”海棠忍不住问。

“你强迫她拿碎片,差点伤到她。”阿和说,“海棠,就算你再生气,也不能这样。林薇她……她经不起刺激。”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海棠突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突兀又凄凉。

“好,好。”她点头,“是我错了。我不该多管闲事,不该阻止她伤害自己,更不该……”她看着阿和,“更不该以为你会相信我。”

她转向陈老师:“老师,我申请调换座位。我不想再坐在林薇后面了。”

陈老师皱眉:“海棠,这件事还没弄清楚——”

“已经很清楚了。”海棠打断她,“所有人都看到了‘事实’,所有人都选择了相信。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林薇母亲说:“这孩子怎么这样……”

以及阿和低低的声音:“老师,我去看看她。”

但海棠没有等他。她快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五月的夜风里。

风很暖,她却浑身发冷。

07

海棠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顶着红肿的眼睛去学校,发现自己的座位已经空了。书包放在讲台上,桌肚里塞满了东西。

她走过去,低头看——

是零食。牛奶、面包、饼干,包装精致。还有一封信,淡蓝色信封,上面用清秀的字写着“道歉信”。

海棠面无表情地把所有东西掏出来,抱在怀里,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全部扔了进去。

“海棠!”阿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阿和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

“你连看都不看吗?”他问。

“有必要吗?”海棠反问,“是你的道歉,还是林薇的?”

阿和沉默。

“如果是你的,我不接受。”海棠说,“如果是林薇的,我不需要。”

她走回座位,发现自己的书包已经被人放回桌上。桌肚里干干净净,连灰尘都被擦过了。

是谁?

她没心思深究。早自习铃声响起,她坐下,打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同情、好奇、鄙夷。也能感觉到斜前方阿和频频回头的视线。

还有林薇。林薇今天请假没来。

午休时,海棠一个人去食堂。排队时听见前面两个别班女生议论:

“听说了吗?三班那个海棠,差点把有抑郁症的同学逼得自残。”

“天啊,这么可怕?”

“是啊,就因为她喜欢的男生和那个女生传纸条讲题,她就吃醋了。”

“啧啧,心理变态吧……”

海棠端着餐盘的手在抖。她转身想走,却撞到一个人。

餐盘打翻,菜汤泼了对方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海棠慌忙道歉,抬头却愣住。

是个胖胖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校服穿得皱巴巴。他是海棠隔壁组的,叫……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张,大家都叫他小胖。

“没事没事。”小胖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衣服,“你没烫到吧?”

海棠摇头,看着他校服上一大片油渍,愧疚感涌上来:“我帮你洗……”

“真不用。”小胖笑了,圆脸上眼睛眯成缝,“我正好不想穿校服了,找个借口换自己的衣服。”

他说得轻松,海棠却更愧疚。她蹲下帮他捡起掉落的饭卡,递过去时,看见卡套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合唱队的合影,林薇站在第一排正中。

小胖迅速抽走饭卡,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和林薇认识?”海棠下意识问。

“邻居。”小胖简短回答,然后端起自己还没打翻的餐盘,“那个……我先去吃饭了。”

他匆匆走开。海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邻居?

08

接下来的几天,海棠像个幽灵一样在学校游荡。她调到了靠墙的座位,新同桌就是小胖。

小胖对她很好。帮她打水,食堂排队时让她站前面,偶尔带些小零食分给她。但他的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补偿感,让海棠很不舒服。

“你不用这样。”第三天,海棠终于说,“那天的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撞到你的。”

小胖正在给她讲一道物理题,闻言笔尖顿了顿:“我知道。”

“那为什么……”

“海棠,”小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海棠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小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摇摇头:“没什么。这道题你听懂了吗?”

他在逃避。

海棠没再追问,但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

周五下午,林薇回来上课了。她手腕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有种破碎的美感。阿和围着她忙前忙后,接水、记笔记、整理书包。

海棠强迫自己不看他们。她低头写作业,却听见前排女生小声议论:

“阿和真的好关心林薇啊。”

“他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说不定呢。听说那天之后,阿和每天都送林薇回家。”

“那海棠呢?”

“早分了吧。那种女生,谁受得了……”

笔尖划破了作业本。海棠盯着那个裂口,突然觉得一切都可笑至极。

她想起阿和告白那天。放学后的教室,夕阳正好。他红着脸递给她一束包装简陋的玫瑰花,说:“海棠,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答应了,因为她也喜欢他。喜欢他打篮球时跃起的背影,喜欢他解出难题时得意的笑容,喜欢他偷偷在她笔记本上写“你真好看”。

可现在想想,那束玫瑰会不会本来是给林薇的?只是林薇没要,他才转送给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还有他写在数学笔记本最后的那篇小说。玄幻题材,主角是一个仙子和一个妖女。仙子温柔善良,妖女任性妄为。最后仙子牺牲自己拯救苍生,妖女悔悟,孤独终老。

海棠当时还笑他老套。现在才惊觉:仙是林薇,妖是自己。

在他心里,早就给她判了罪名。

最可悲的是,她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阿和听完林薇的一面之词,就给她判了死刑。他甚至没有问过她:“海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愤怒吗?伤心吗?

都有。但更多的是无力。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情绪无处着落的无力。

09

自习课,小胖推过来一张纸条:

“那个……信你看了吗?”

海棠皱眉,回:“什么信?”

“就那天早上,我塞了很多零食还有一封道歉信在你抽屉里的。”小胖写得很急,字迹潦草。

海棠怔住。原来那是小胖放的?

“你跟我道什么歉?”她问。

小胖盯着纸条,很久没动笔。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合唱队排练声——林薇又去排练了。

终于,小胖写下:

“我和林薇是邻居。她……有中度抑郁,是真的,在吃药。那天阿和跟她传纸条,我也参与了。”

海棠心跳加快:“你传了什么?”

小胖的笔悬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我写:‘林薇,你该按时去看心理医生了。别再这样。’”

“她回了什么?”

“她回:‘连你也觉得我有病?’”

小胖写到这里,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她要把纸条扔回给我,不小心被你捡到了。她以为你看到了内容,所以……”

所以有了后面的一切。

海棠盯着那几行字,血液一点点冷下去。所以林薇突然的崩溃,不是因为海棠捡到她和阿和的“情书”,而是因为她以为海棠看到了她和邻居关于抑郁症的对话?

所以那些伤疤的展示,那些眼泪,那些“我想伤害自己”的威胁,全都是演给海棠看的——为了封她的口?

“你为什么不站出来说清楚?”海棠写,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小胖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我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林薇?还是害怕卷入麻烦?

海棠不知道。她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看向阿和的方向。他正低头看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有那么一瞬间,海棠想冲过去,把这张纸条拍在他面前,让他看清楚他拼命保护的“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但她没有。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就算阿和知道了真相,又会怎样?他会因为愧疚而回到她身边?还是会为了维护林薇,连小胖一起指责?

更重要的是——她还需要这样的感情吗?

一个不相信她的恋人,一个需要她自证清白的恋人,一个在她和林薇之间毫不犹豫选择后者的恋人。

这样的感情,她宁可不要。

“算了。”海棠在纸条上写下这两个字,推给小胖。

小胖看着那两个字,眼圈突然红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对不起,海棠。”他小声说,声音里有真实的哽咽,“我真的……很懦弱。”

海棠摇摇头,没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合唱队的排练结束了,歌声飘散在风里,依稀能听出旋律——是那首著名的《You Raise Me Up》。

你鼓舞了我。

谁鼓舞了谁?又是谁摧毁了谁?

海棠不知道。她只知道,十七岁的这个春天,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死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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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冬曦海棠
连载中甜丧小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