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南城一中的梧桐树总在五月飘絮,白色绒毛像一场温柔的雪。海棠眯着眼穿过那片“雪幕”时,广播里正播着通知:
“各班请注意,为迎接校庆,学校合唱队将选拔新成员,每班推荐一名女生,要求嗓音清亮,有一定乐理基础……”
声音在滋滋电流里断断续续。海棠没太在意,她天生五音不全,音乐课能躲则躲。只是走进教室时,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兴奋地议论。
“肯定是林薇啊,咱们班还有别人吗?”
“那倒是,林薇可是学过声乐的。”
海棠顺着她们目光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薇——大家都叫她“姐姐”,不是因为她年长,而是那身永远干净妥帖的校服,温声细语的说话方式,以及看向旁人时那种略带怜悯的、姐姐般的眼神。
阿和正趴在林薇桌边说什么,眉飞色舞。海棠心里微微一动,很快又压下去。她和阿和在一起才两周,这种青涩的恋情像清晨的露水,美丽却不安稳。
午休时,阿和传来纸条,折成精巧的千纸鹤形状。海棠展开,上面是他略显潦草的字迹:
“姐姐被选上合唱队了!我就说她肯定行。她唱歌特别好听,以前在市青少年宫还拿过奖。海棠,下次演出我们一起去给她加油好不好?”
海棠捏着纸条,转头看向阿和。他正朝她眨眼,眼里有星星般的光。她抿嘴笑了笑,提笔回:
“好啊。不过我对音乐一窍不通,别指望我能听出什么门道。”
纸条传回去,阿和看完对她做了个鬼脸。海棠心里那点细微的不适消散了——他愿意分享喜悦给她,这是好事。
只是她没注意到,林薇在她低头写字时,目光轻轻扫过她的侧脸,又落在阿和身上,停留了一秒。
02
林薇开始频繁缺席午休。合唱队排练很紧,据说是要排一首四声部的英文歌,难度很大。
阿和显得有些焦躁。“她胃不好,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第二周的周一,他抱着一袋零食站在林薇座位旁,犹豫着要不要放进抽屉,“上次疼得脸色都白了。”
海棠正在解一道数学题,头也不抬:“那你放呗。”
“可是……”阿和欲言又止。
海棠终于抬头:“怎么了?”
“她不喜欢别人动她东西。”阿和挠头,“上次班长发作业本放她桌上,她默默擦了好几遍桌子。”
海棠笔尖顿了顿。她想起林薇的桌子永远一尘不染,文具摆放得像用尺子量过。有种人,他们的整洁带着一种紧绷的防御感。
“那你写张纸条,说清楚。”海棠继续低头做题,“总不能让她饿着。”
阿和照做了。海棠看着他认真书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看着自己养的猫,对别人露出柔软的肚皮。
那之后,阿和每天都会准备不同的零食:牛奶面包、苏打饼干、独立包装的小蛋糕。他总是趁教室没人时快速放进抽屉,像完成一个秘密仪式。
海棠不再过问。她开始沉迷小说,晚上追八点档的狗血剧,白天在教科书里夹着言情小说偷看。书里的爱情总是惊心动魄,背叛与原谅,误会与重逢。看多了,再看自己和阿和之间平淡的日常,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直到那个周四的黄昏。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夕阳把教室染成暖金色。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后门突然被推开。
走进来的女生让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是林薇,但又不是平常的林薇。浓重的舞台妆还未来得及卸掉:眼线拉长上挑,眼影是夸张的亮片蓝,口红是正红色。在一群素面朝天、穿着宽大校服的高中生里,她像误入鹤群的孔雀,突兀,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戴了隐形眼镜,平时被厚重镜片遮挡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瞳孔颜色很浅,在夕阳下近乎琥珀色。鼻梁上有几颗小小的雀斑,平时看不见,此刻在粉底遮掩下若隐若现。
“天啊……”有女生小声惊叹。
林薇脸颊泛红,低着头快步走向座位。经过海棠身边时,带起一阵混合着汗水、粉底和廉价发胶的气味。
“海棠,”她声音很小,“可以借我镜子吗?我想看看妆花没花。”
海棠从桌肚里摸出那面用了两年、边缘有些脱漆的小圆镜递过去。林薇接过的指尖冰凉。
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动作很轻。阿和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今天太漂亮了!演出肯定很成功吧?”
林薇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她要还镜子时,不知怎么手一滑——
“啪!”
镜子摔在地上,裂成三块。
教室里的目光又聚拢过来。林薇慌忙蹲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海棠也蹲下去捡碎片,“旧镜子了。”
碎片很锋利。海棠小心捏起边缘,抬头时,恰好撞见林薇的目光——她正盯着海棠桌肚里的小说封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是个转瞬即逝的表情。等海棠再看时,林薇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顺模样,连声道歉。
海棠摆摆手说真没事,把碎片收回桌肚,准备下课再扔。心里却有个地方咯噔一下: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03
镜子事件后,海棠心里埋了根小刺。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她试图和阿和聊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什么呢?说林薇可能不喜欢我?证据呢?一个似有若无的冷笑?
她怕自己显得小气、多疑。小说里那些因为猜忌而失去爱情的女配,下场总是不太好。
周五下午又是自习。期中考临近,教室里弥漫着紧张气氛。海棠却看不进去书,小说也索然无味。她托着腮,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斜前方。
阿和和林薇在传纸条。
纸条折成方块,在课桌下悄悄传递。阿和收到后展开,眉头微皱,认真写着什么。林薇则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侧脸。
海棠心里那根刺开始往深处钻。他们在写什么?习题?还是……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看向课本。就在这时,一个纸团从林薇方向滚落,正停在海棠脚边。
海棠弯腰捡起,刚要递给林薇,却见林薇突然转过身,手直接伸进海棠的桌肚!
“哎——”海棠本能地想阻止。
林薇的动作快得惊人。她从那一堆书本杂物中准确地摸到了那几片镜子碎片,然后——
“啊!”林薇轻呼一声,缩回手。
指尖渗出血珠。
“怎么了?”阿和立刻转过头。
林薇不说话,只是把手往身后藏,眼眶却迅速红了。
海棠僵在座位上,手里还捏着那个没来得及递出的纸团。她看见林薇用受伤的手从自己桌肚里又摸出一片较大的碎片,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海棠血液凝固的动作——
她将碎片锋利的那面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林薇!”海棠失声喊道。
就在碎片即将划下的瞬间,海棠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碎片硌在两人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
“你干什么!”海棠声音发颤。
林薇抬头看她。那么近的距离,海棠看见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惊恐的脸。然后,林薇嘴角又浮起那个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笑。
下一秒,她松开手。
碎片掉在地上。林薇开始掉眼泪,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怎么回事?”阿和已经站起身。
海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林薇流血的手指,看着周围同学疑惑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编排拙劣的戏。
而她,莫名其妙成了戏里的反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