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纪令忻的意料，周臻兴致缺缺。
【……】
纪令忻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因为我所以不高兴吗？】
【没有。】
周臻终于动了动，喝了一口咖啡。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臻点了点咖啡杯壁的水珠，自顾自道：【其实我并不喜欢咖啡。】
【喝起来好苦的，也喝不出什么好坏，但是喝习惯了，特别是没什么精神的时候，下意识就会点咖啡了。】
总归是自己带起来的话题，纪令忻也顺着周臻的话说下去。
【那我们要不要换个别的？】
反正现在周臻也没上班，不需要靠咖啡提神。
咖啡店所在的这条街就有不少饮品店，果汁奶茶或是其他特色饮品，应有尽有。
不等周臻再说话，纪令忻直接起身走出咖啡店。
点一杯当即热卖的奶茶，等待期间纪令忻也礼尚往来分享了自己的秘密——纪令忻不喜欢自己的现在的应援色。
当初选海蓝作为自己的应援色，都不是出自自己的意愿。
只记得当初每个成员在选择各自喜欢的颜色时吵个不停，迟迟无法下决定。
【其实我一开始选的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就记得反正不是蓝色。】
吵来吵去没个结果，纪令忻自觉作为团队内人气最高的成员，没必要在这方面和队友计较，为了团队和平，便挑了队友选剩下的颜色。
海蓝色其实不难看，只是不是他一开始就选定的，总觉得有些遗憾。
周臻：【那你喜欢什么颜色呢？】
【不知道。】纪令忻想了想，继续说道。
【其实看久了，我觉得这个海蓝色也不错……其实你现在叫我重新选，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要选什么好。】
周臻：【橙色。】
纪令忻：【？】
周臻已经拿到自己的奶茶，一口咬碎额外加的啵啵珠，这是纪令忻特别推荐添加的。
里面沁甜的马蹄汁液溢出来，周臻一连吸了好几口，说出理由：【这是我喜欢的颜色，你可以选这个颜色。】
像是赐予般，纪令忻笑出来。
难得的没事做可以任意消磨时间，周臻愿意多回复几句话给杨文柏。
自从上次在高交会相遇说起锐途要搬迁一事后，杨文柏有事没事都会来找周臻了解越州这边的情况。
可惜周臻的生活乏善可陈，还没杨文柏对越州了解得多，要不是杨文柏健谈，周臻两句话就能杀死聊天叉掉对话框。
才说了两句话，杨文柏很快察觉到周臻不同以往的回复态度，问：今天不忙？加班吗？
-财神周周到：今天请假不上班。
杨文柏问起原因，周臻不欲多言，只说是最近太累想多休息。
杨文柏从善如流，顺着话题说下去，之气他开玩笑说过等锐途搬来这边，他来做导游带周臻游越州算了。
现在正好周臻有时间，小师弟请师兄吃顿饭应该不过分吧？
锐途已经决定搬迁到越州的高新园区，目前正在做场地装修环评等，他近期时常来越州跑各种流程手续。
忙了一天，杨文柏想好好吃个饭，顺带和小师弟联络一下感情。
行啊。
周臻没拒绝，给杨文柏发了定位。
等了半个多小时，杨文柏驱车来接人。
既然决定要把公司搬过来，杨文柏顺带在越州租了房，谈话间，说起以后的员工安置方案，直呼大出血。
核心成员要尽可能留住，还要招聘补充，还没搬过来，各种事已经赶脚忙个不停。
纪令忻：【你这师兄……】
周臻接上：【话很多，他以前就这样。】
纪令忻：【我是说，他之前开的好像不是这个车。】
绿牌的新款能源车，没有传统的abb惹眼，其实价值不菲。
周臻知道这位师兄家境不差，更别说他现在算是白手起家创业打下锐途。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别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锐途选择搬迁来越州，当然不只是单纯觉得越州一个新兴城市租金比洛州低。
有YUK在前开个好头，相关的供应商在越州集聚，协调效率更高。
两人如今在同一个行业，聊起前沿技术，未来导向，现阶段难点都是点到为止，说着便转到个人生活上。
杨文柏轻声道：“如果你不想回越州，那应该是想在这边安定下来？”
YUK的员工基本没有土生土长的越州人，不少员工来从外地来这里，都是一个客乡人心态，高强度被压榨几年后回到家乡去找个小公司窝着混日子养老。
当然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在这座城市扎根的，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以YUK的工作强度，再加上年龄的增长，比起扫地出门，还不如拿了钱然后体面离开。
周臻已经和外婆表姐言明自己不会再回洛州，现在面对杨文柏的提问，周臻顿了顿，也没有隐瞒。
想定下来，目前的工作加班确实不少，说不定哪天就累死了。
至于感情生活，他现在还是单身，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杨文柏比周臻略高一些，一笑随和明朗，温声细语说话时，娓娓动听如春风拂面，连空气都变得绵软起来。
周臻有些走神，纪令忻代替他接过杨文柏递来的盘子——刚才周臻吃得比较多的菜色。
纪令忻：“谢谢师兄。”
“太客气了，”杨文柏笑眯眯，“喜欢就多吃点。”
含糊应了声给杨文柏一点反应，纪令忻迷惑：杨文柏对周臻的忍耐度远超常人，两人关系这么好？连带周臻的个人生活都关心。
除了两次见面，线上的聊天杨文柏的态度也不差，只是纪令忻想起黄瑞鹏——有这个教训在，他现在可不敢轻言断定一个人品性的好坏了。
“这些年YUK的效益确实不错，不过压榨也是出了名的厉害……”杨文柏继续说话，但后面的内容纪令忻已经不太关注了。
这像是一个信号。
杨文柏这是在……
【对啊，他就是想挖我。】周臻冷不丁出声，说出纪令忻的推测。
锐途从洛州搬来越州，不是所有的员工都愿意，必然有部分骨干离职，作为杨文柏的师弟，周臻在大学时期就和他多有合作，两人理念相合，当初他创立锐途时，就有邀请过周臻加入。
但是周臻出于个人情况拒绝了，杨文柏没有强求。
大学时他就给周臻介绍过不少项目赚取生活费，对这个师弟的能力他是真心欣赏，作为学生会长的他给过不少帮助。
这也是周臻现在愿意和他坐下来吃饭，即使说得不多，还能坚持聊的原因。
董家的债务从学生时代就如影随形，不至于压得周臻喘不过气，却如宽松的绳索套脖，随时可能拧紧一击毙命。
奖学金能覆盖周臻大部分个人花销，但能找到更多合适的兼职缓解家庭经济压力，周臻没有理由拒绝。
周臻现在还在YUK，锐途也还没正式搬过来，杨文柏做个简单的邀约试探。
两人心知肚明彼此的目的，但周臻依旧反应平淡。
“又这样——”杨文柏摇头，伸出一只手来，虚虚地在他额前比划了一下，像是要来敲周臻的脑门。
周臻没动。
杨文柏最终也只是曲起指节，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做出头疼状：“小师弟，你真的好难搞啊。”
周臻点头：“我也觉得。”
杨文柏失笑：“行，”
【当初师兄帮了我不少，但是我没有选他。】
说起学生时代，周臻也没多隐瞒，他那个时候和黄瑞鹏关系也不差，在黄杨两方中选择跟着黄瑞鹏入职YUK后，杨文柏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他。
纪令忻：【那现在呢？】
已经摆脱了董家，周臻似乎不再需要顾虑那么多。
纪令忻还想着，很快他就回到自己的身体，到时候拉上周臻好好锻炼，多参加社交活动结交更多的朋友，正儿八经谈个恋爱。
两人一个多月“同居生活”，纪令忻自认两人就算谈不上生死之交，也算得上是患难与共了。
【现在也不行。】
周臻还是摇头，他无意跳槽加入锐途：【有人开局罗马，有人天生牛马。】
车在路口停下，周臻下车告别，朝相反的方向迈步。
走了两步，周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
杨文柏的车还停留在原地。
从后视镜看到周臻，杨文柏在车窗伸出一只手摇了摇，这才踩下油门离去。
【你师兄其实挺不错的。】纪令忻轻声说。
杨文柏有心招揽周臻，介绍起锐途的优势不遗余力。
除了工作压力薪资福利这些，产品理念也更契合周臻。
纪令忻确实不懂产品发展方向这种深度话题，但听杨文柏的说法，怎么都比YUK要继续做社区内容靠谱。
——周臻不看好，也没热情继续深入做这些功能相关的工作。
周臻难得附和纪令忻：【是我对不起师兄。】
当年没有答应，现在也不能答应。
周臻眨一下眼，眼眶涌上来些热意。杨文柏一直都知道他为什么选择YUK，却还是没有计较这些，愿意再来找他。
说不动容是假的。
【是我太任性，辜负了师兄。】
纪令忻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周臻自己认错。
之前的白眼狼更多的是自嘲，这次对不起杨文柏的愧疚情绪，却是实打实的。
周臻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蹲在街边把头埋低。
鼻翼耸动，小臂衣袖被濡湿。
周臻说过，自己现在所写的代码很多是重复的，YUK的理念已经和他有分歧，接下来的发展方向他也不看好。缺乏技术挑战且无法带来长期价值的项目让人倦怠疲惫，周臻没有必要花精力深入研究。
现在既然有志同道合的师兄送来橄榄枝，两人还在学生时代就结下的情谊。
机不可失。
纪令忻站起，迈开腿跌跌撞撞就要去追人。
现在还来得及。
然而只是走了两步，纪令忻就感到两条腿被钉住，他的上半身还在做前进的动作向前倾——周臻不愿意。
肢体严重不协调，周臻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摔去。
脑子一瞬间的空白，本能驱使周臻双手伸向前支撑，全身重量顷刻间全部压在手腕上……
不行，这样绝对会骨折的！
收紧下巴贴到胸口，纪令忻弯曲手肘用更结实的上背贴地缓冲。
侧滚翻身才站起，纪令忻就感觉小腿发软再次蹲下。
还好这次他有准备，没再摔倒。
两个灵魂同时容纳在一具身体果然还是太拥挤了，特别是这样意识不同步的时刻。
“周臻……”纪令忻喘了口气，意识到周臻这副清瘦的身体远不如自己，无奈的同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腕处蔓延上来。
纪令忻的动作终究还是太迟了。身体协调的延迟让他慢了半拍，大部分冲击力仍砸在了手掌根部。虽然没有骨折，但腕骨恐怕是扭伤或拉伤了。
“不行的……”
周臻还是一样的回答。
“为什么？！”纪令忻下意识怒吼出来，引得周围路人转头回看。
顾不得这些，纪令忻快步离开这个街区，心里不住质问周臻：【去锐途不好吗？在YUK你一点都不开心。】
周臻沉默不语。
纪令忻：【……】
又是这样，周臻不是不会表达，而是不想表达。
周臻不想说理由，纪令忻根本不知道他选择这样做的原因。
没有为什么。
周臻不想说的时候，纪令忻是真撬不开他的嘴。
纪令忻挫败：【你现在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了，为什么不去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