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才搬出去。”
“他早就再婚了,又生了个女儿。”
“今年五岁。”
兰子楚嚼碎冰棍,丢掉木棍,去厕所洗了个手。
兰玄英咬了块冰棍,下意识嚼了下,牙根都冻麻了,半张脸瞬间结冰发痛。
递上抽纸,她洗耳恭听。
“早饭时候,她问了个问题……”
【为什么我叫爸爸爸爸,姐姐也叫爸爸爸爸,我叫妈妈妈妈,姐姐却叫妈妈阿姨?】
小姑娘单纯好奇,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手中拿着长柄勺子,吃成了小花猫。
不想和小孩子计较,也正是她单纯,兰子楚才感到些许烦躁。
她不喜欢这个父亲,就是他们母子在带她就医的路上故意把她丢在路边的。她没死也是命大,幸好还有个妈惦记她。
即便不知道这件事,她小时候就感觉到爸爸和奶奶不喜欢她。
至少妈妈这么喜欢,虽然妈妈对她也不是那么好。
稍微记事些,她从奶奶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那是某个春节,一家人正聚在一起看电视。
奶奶忽然讲起这件往事,还比划起来。
【你小时候身体很不好,三天两头就生病,这样一直治下去也不是办法,家里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用被子把你裹起来放在路边,如果有人收养最后,要是没有,那就是你的命。】
她坐在小竹凳上,抬头瞧见奶奶的下巴。
【后来是你妈把你捡回来的。】
【要不是你妈把你捡回来,说不定你就能被有钱人家收养过上好日子了。】
那时,妈妈没说话。
她也只是记住了这件事。
长大后,她才明白过来。
从那以后,嫌隙扩张,她尽量避免和他们接触。
表面上,她还是以前那副乖巧的模样,毕竟妈妈已经很累了。
她上小学的时候,父母离婚了,就和妈妈一起生活。
那几年,两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内,但是很快乐。
可惜好景不长,妈妈突然病倒了。
她成了没妈的孩子,不得不去爸爸家生活。
对方已经再婚,继母是个很温柔的普通女人。相貌普普通通,打扮也随大流,就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和她妈妈一样。
继母对她挺好的,没有故意欺负她,时不时关心下她的饮食起居,过问下她的学习。
她自己觉得别扭,不知道怎么应付对方的温柔。
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继母再好,也不能替代妈妈,她一直没改口。
她们都接受了阿姨这个称呼。
即便再同一屋檐下,她们实际上还是陌生人,自己没必要假装别人的好女儿。
这个亲生父亲反而有事没事言语上找不痛快,把她当作仇人。无论她做什么,都要品头论足。
童言无忌,继妹的话就是滴在气球上的柠檬汁。
她爸变了脸,像刚从地府里跑出来一样。
【你妈妈忙前忙后照顾你,你怎么能叫你阿姨呢?】
兰子楚低着头,大口咬着包子。
大女儿的冷漠伤害了他脆弱的神经,他再次发难。
【叫妈妈。】
这个早饭是没法吃了,她灌下一大口豆浆。
继母捂着女儿的耳朵,不赞成地盯着自己丈夫。
抓住空档,她给女儿背上小书包,在她耳边交代:【你先下去,在门口等着,别跑,就待在那,妈妈很快就下来。】
【妈妈你快点下来,我会乖乖等你的。】
【去吧。】继母挥挥手,转身拿起另一个书包,塞了个馒头,【这个你带去学校吃。走吧,上学别迟到。】
【谢谢,阿姨。】她背起书包,面无表情地道谢。
女人脸上神色复杂,眼中满是同情,没法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也见不得她受苦。
【你给我站住,你该怎么称呼?】男人铁着张脸,【叫妈妈。】
【行了,你快下去吧,】继母拍拍她的肩膀,【孩子还要上学,别耽误了。】
【欸…】父女俩虚空对峙,就这样僵在那。
【我妈死了。】
【叫妈妈!】
【我只有一个妈妈,】她转身跑到楼梯口,泪水溢出,【阿姨,再见。】
【你不改口就滚出我家,别想我再给你一分钱。】
“我就跑走了,”兰子楚接过抽纸擦泪,“我不想叫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妈妈,凭什么?就凭他是我爸,只要他娶了谁我就得叫谁妈妈吗?”
兰玄英感同身受,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可…欸,你自己请的病假吗?”
兰子楚摇头,“大概是老师打电话给家里,他们请的假。”
应该是她继母请的,她爸换号码了。
开学初登记的联系方式,只有继母的还能打通。
“那你现在怎么办?”兰玄英拉伸双腿,刚才盘腿坐太久,两条腿都麻了。
“明天再回去。”
“只能回去吗?”兰玄英低下头,她明白的。
“你爸真的会不给生活费吗?”
“不知道,可能?”兰子楚反而笑了,“总会有办法的。”
“我就是想我妈了。”她双手握着空杯,心里空落落的。
“咚咚咚”
两人没有防备,吓得不轻。
兰玄英忍住没叫出声,兰子楚却没忍住。
这下没办法装睡了。
“阿英,我回来了。饿不饿,要不要吃面?”
“我不饿。”
脚步声走远,电视声响起。
两人嗤嗤笑着。
“你还记得兰舒仪吗?”
冷不丁的,怎么提起她了?
兰玄英点头,她记得,那个女生很漂亮,还是班长。初一上学期,开学差不多一个月,她就辍学了,再也没来过学校。
她也没问,至今不知道对方辍学的原因。
难道她亲亲同桌知道?
“她结婚了。”
轻描淡写抛下重磅炸弹,兰玄英被炸懵。
“什……”她被自己口水呛到,锤胸低声咳嗽。
“结婚?她怎么结?都没成年怎么领证?怎么突然就结婚了?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天哪,真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兰玄英喝水给大脑降温。
兰子楚捂嘴偷笑,逗同桌真的很好玩。
小嘴叭叭的,跟打点计时器似的。
兰舒仪又是怎么回事?
被家里卖了?不可能啊!
“你别笑,快告诉我。”凑过去坐在床边。
“你求我啊。”兰子楚扬起下巴。
“你快说。”兰玄英一巴掌拍在她手臂上。
“嘶,好凶。我跟你说,她是奉子成婚。她之前谈了个男朋友,跟男朋友住在一起,就不来学校了。那个男的二十几,他养着兰舒仪。”
“后来,吵架分手。谁知道兰舒仪怀孕了,这下事情就瞒不住了。”
“男方家长就上门提亲,就订婚了。上个月,孩子出生,是个男孩,上周,办酒席,算是结婚了。兰舒仪未成年,等年龄到了再去领证。”
兰玄英目瞪口呆,她才十四五岁,就生孩子了!
这才上学期,那不是辍学没多久就怀孕了吗?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只有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
那个女孩子被卖给傻子做老婆,反抗中抓花了他的脸,撞破了自己脑袋失去意识。被那家人关在地窖里面,一天中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得见片刻四方的天空。
现实里,居然还有这种事?
小小年纪就要给别人当老婆?
不对,她其实见过!
兰玄英想起来了,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女孩子,她就订了娃娃亲。
那个女孩子不会也已经为人母了吧……
好可怕。
兰玄英暗自庆幸,从小到大,从家里到学校到社会,所有人都告诉她早恋不好。
上初中之前,她从来没真的动过谈恋爱的心思。
恋爱和白马王子一样,都是美好的影子,离她的生活很遥远。
兰玄英又抱了床薄毯,一人一床,窝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小老鼠们一直聊到半夜。
翌日
早晨,兰玄英慌了。
老妈还在。
听声音,在主卧那边给兰银辉收拾书包,准备送他去上学。
“阿英,你起来没有?早餐放在桌子上,别像上次那样忘记了。听到没有?”
“知道了!”兰玄英扯着嗓子回答。
手法粗暴地梳理打结的长发,梳子上挂了被扯断的发丝,快速扎了个高马尾。
完事后,递出梳子。
她去厕所换掉睡衣。
兰子楚梳着头发,打着哈欠。
兰玄英火急火燎收拾书包,别上校牌。打理之后,悄悄打开一条门缝,雷玉珠从锅里拿出两个红糖馒头和一个包子。
在她转身之前,兰玄英关上门。
“阿英,你起床了吗?”
雷玉珠敲着门,按了下门把手,门反锁了。
“起了!”
“你快点,别迟到了。”脚步声在厨房活动。
卧室内,兰玄英一遍遍看时间,已经过了她平时出门的点,再出不去就迟到了。
让兰子楚躲到盲区,她背着书包出去查看。
悄悄打开门,虚惊一场,老妈不在厨房,而是在主卧。
“起床,快点,自己把衣服换了。”
书本叠放在一起的声音,拉动拉链的声音……
有机会!
兰玄英慢慢走到桌前,捞起桌上的红糖馒头,踮着脚跑到卧室门口。
“快快快,出来。”兰玄英嘴部动作夸张地用气声说,拼命招手。
提溜着同桌,她蹑手蹑脚打开大门,悄无声息踏出家门。
“你先下去。”低声嘱咐。
紧张地不断回头看,生怕被发现端倪。
关门前,兰玄英朝里面大喊:“老妈,我去上学了。”
慌慌张张跑下楼,出门后跑出小巷,拐过街角,站在原地气喘吁吁。
两人都不擅长运动,兰子楚的体能更是糟糕,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就让她红了脸喘着粗气。
晚了几分钟,她们卡点进入教室。
讲台上,语文老师已经就位,正从包里往外掏课本。
“报告。”
“报告。”
捏着小蜜蜂,语文老师的声音沙哑气虚,“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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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