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小狗端坐着,毛色杂乱,像掉在泥地上滚了一圈的黑米年糕。三角耳朵竖着,棕色大眼睛亮晶晶,张嘴笑着吐着舌,黑乎乎的,跟舔了墨汁一样。
雪落时分:【那她今年十几岁了?】
毛茸茸的小鱼:【15,大我两岁】
雪落时分:【那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咯】
毛茸茸的小鱼:【你别看她乖,我小时候可爱欺负我了,把我当玩具】
雪落时分:【听着就好幸福】
毛茸茸的小鱼:【你喜欢小狗吗?】
雪落时分:【嗯,我小时候家里也养过狗】
雪落时分:【一只漂亮的大黄狗】
毛茸茸的小鱼:【哇哦】
“哒哒哒哒哒”
“叮铃”
“咔嚓”
老妈他们回来了。
正在开门!
糟了,本来只是看一眼,不小心聊起来了,门忘记关了!
越心慌,越出错,她竟然不是去关房门,反而劈里啪啦打字。
雪落时分:【我还有事,有机会再聊】
按掉手机,差点手滑掉在地上。
接住下落的手机,慌乱揣进口袋。
下一秒,门开了。
“阿英,”雷玉珠换着拖鞋,右肩上挎着书包,“刚回来吗?饿了没有?”
兰玄英回房放下书包,“饿,但是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点,你现在长身体,不吃饭怎么行?”雷玉珠把走进主卧,把书包放在座子上,拍拍手走到厨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不知道菜市场还有没有东西卖?”
“不用了,”不是饭菜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随便煮点就行。”
“那你先去休息,上了一天课,累吗?”
“嗯。”兰玄英回房,落锁。
掏出手机。
毛茸茸的小鱼:【拜拜,回见】
切换软件,她不停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程宇诺欺骗她。
会不会真的是自己误会了。
但是又问不出口。
难道说,自己用小号偷窥,发现他没去爬山,其实是和别人聚餐?还是说,看了天气发现那天兮灵雪山下雨,不可能拍到日出。又或者说,发现照片比例不对。
这些都不是铁证。
哪怕一连串的巧合不是巧合,她也不能盖棺定论。
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她要不要赌一把?
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真的发现实质性证据,当断则断。
好,赌一把!
兰玄英重新加回他的账号,想了一会儿,编了个借口。
太荒唐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琉璃雪:【手机摔坏了,今天刚修好】
琉璃雪:【你最近怎么样】
今夕何夕:【一般般】
今夕何夕:【爸爸妈妈以前也吵架,这次不一样】
今夕何夕:【他们和好了】
今夕何夕:【可是,我感觉他们不一样了,这个家也变了】
今夕何夕:【宝宝,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琉璃雪:【不行,他们在家】
今夕何夕:【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琉璃雪:【晚点吧,等没人的时候】
今夕何夕:【好】
“开饭了,阿英,小辉,吃饭!”
十几年了,她现在越来越不喜欢老妈做的菜。
味道越来越淡,吃得她嘴里空虚。
在宁州生活的时候还好,三不五时可以去楼下面店或者路边摊买些吃的。兰玄英又菜又爱吃辣,大多数时候吃微辣,极限就是中辣。
怀念那种口腔火烧火燎,整个舌头都刺痛的感觉。
想念那甜蜜的痛苦。
“啵”
兰玄英拧开老干妈,拿了个小碗倒了点辣酱。
“哎,哪有你这样吃的?”雷玉珠看不顺眼。
“没味道,吃不下。”兰玄英夹起鱿鱼花蘸了下。
这下嘴里有味道了,反胃的感觉也消失了。
本以为能度过轻松安宁的夜晚,**不期而至。
深夜,半梦半醒,依稀听见悉悉窣窣的动静。
扰人清梦可耻,兰玄英睁开惺忪睡眼。
房间幽暗,窗帘上的生物在微光中潜行,桌子上堆放的书本和杂物扭曲出尖锐影子,房门紧锁,虚假的安全感聊胜于无。
什么声音?
兰玄英困得睁不开眼,眼皮自动吸附在下眼睑上。
耳朵自动站岗,不加分辨地捕捉一切动静。
“嘣!”
谁?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扰民!
“砰!!”
“!”兰玄英吓得弹起,揉搓眼睛,仔细听。
“砰!”
木板震动的声音。
方向是从墙壁另一头。
有人在砸门。
是楼上的住户吗?
兰玄英往上拉被子,紧紧攥在手中。
门外的人忽然咒骂着掏钥匙,钥匙碰撞出清脆声响。
侧卧紧挨着楼梯,旁边就是房门,她听不清说的内容,却瞬间就认出那刻入骨髓的男声。
他喝酒了,醉得厉害,在门外耍酒疯。
看来,下午是和好哥们借酒消愁去了。晚上可能还去续了个摊,一直喝到深夜三场,喝了个酩酊大醉。
小时候,跟他去KTV或者夜总会,兰玄英瞧见过他喝醉的样子。
酒品超差,喝完酒之后口无遮拦,脏话连篇,从鼓鼓的肚子一路塞到口腔,最后装不下了,全都喷射出来。
那时她还小,即便听懂了话语,也听不懂内涵,只能从语气中听出事情不对劲。
一会儿说本地话,一会儿说畲族话,偶尔还有几句宁州方言。叽里咕噜,叨叨个没完,拍个桌子,甩个手,撩起衣服露出干瘦且没腹肌的肚子,没事还拍两下肚皮鼓。
那时候她不懂,躲在叔叔婶婶旁边看着。
有一次,他还陌生人动手,要不是叔叔拦着,就真的打起来了。
那时,她虽嫌弃,却不怎害怕。
因为她还没真正见识到他家暴男的本色。
即便粗俗暴力,她也没感受到威胁。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门扉开启,门外是行走的地雷。
“梆!”
大门抖了三抖。
她不顾炎热,抱着毯子发颤。
“啊!你有病啊!兰建军!啊!”
闷响一声,炸起尖声斥骂。
老妈!
兰玄英跳下床,抓乱长发,在房间里快速踱步。
怎么办,要不要现在报警?没有照片证据,那抓现行呢?都这样了,还能坐视不管?
可是,之前老妈跑走,住在宾馆。他拖着她去堵老妈,在宾馆里动了手,警察和亲戚在场不也没拦住。最后青一块紫一块,身上都是淤青。
他动手哪里管人死活,只顾自己爽快。
“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他妈的,老子迟早宰了你们!”
“啊啊啊啊……”
“阿英!救命啊!”
打骂,呼救,啼哭,主卧那边乱作一团。
兰银辉的哭号让她作呕,都是这对父子!
全都因他们而起,全都是他们的错。
兰玄英不敢出去。
她这细胳膊细腿的,体重不够,力气不够,胆子不够。她是个胆小鬼,根本不敢靠近风暴中心。
可是,老妈怎么办?
这样打下去,万一出人命怎么办?
“阿英……”
是幻觉,还是现实?
这是一场噩梦,对吗?
她又能做什么?
一起挨打吗?
那人清醒着就差点掐死自己丢到楼下,现在喝了酒,更是疯得厉害。那自己出去不是必死无疑吗?
就算死不了,难免受伤。
顶着张悲惨的脸去学校惹人笑话吗?还是被迫请长假,到时候学习跟不上?
要不还是报警……
起码警察可以拦住他。
可是,他们住在哪里?不过警察应该有办法知道……吧。
但是,警察走了之后呢?家里就那么四个人,一个在发疯,一个在受难,一个在大哭,一个不见人。他就是再没脑子,也能反应过来是她打的电话,是她这个白眼狼。那倒时候她怎么办?就一直叫警察吗?管得过来吗?会管吗?
家务事,之前警察是这么说的。
他们一家人坐下好好商量,男人不能动手打媳妇儿,要给孩子树个好榜样……巴拉巴拉巴拉……
没有人站在她们这边。
就连老妈也认为家丑不可外扬。
“……”兰玄英蹲在地上,大张着嘴喘不过气。
跌倒在地,双手颤抖地掐着脖子,怨毒地盯着房门。
恨那个男人。
恨不争气的母亲。
恨懦弱无比的自己。
老天爷怎么不让她睡死过去?
为什么她不是男生?这样就有力气反抗了,就不会被那个人按着打。
一步步挪到门后,手搭在门把手上,慢慢往下按。还没按下多少,又卸了力气,好害怕……不行,再这样下去老妈会被打死的!
不行,她必须保护老妈!
可以的!
没问题!
做得到!
左手捂着心口,右手在把手上发抖,心一横,她用力按下门把手拉开一条缝。
“咚咚咚咚咚……”
脚步声冲了出来,人影从主卧出来。
“嗬……”兰玄英下意识关上门。
太用力,门撞出声音。
兰玄英本能反锁房门,靠坐在门后。恐惧吞噬理智,只知道不能让他进来。
“砰!”
“砰!!”
“砰!!!”
兰玄英腿软得站不起来,身后的门板抖得可怕。脚麻了,整条腿都滚在钉床上一般。连滚带爬躲到床边,扶着床脚挣扎着想站起来。
脚不听使唤,她只能坐在地上。
“小杂种……”
兰玄英捏着手机,忽然,她点开录音机,手机贴在门边。
“狗崽子!老子供你吃供你穿,连打招呼都不会,哑巴了吗!要不是老子赚钱养家,你和你妈都得睡大街!”
“养你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开门!老子叫你开门!”
“等老子进去你就死定了!看老子不打死你,他妈的……”
他继续混合咒骂,踹得门震天响。
兰玄英真恨自己听得懂。
他的嘴巴很臭,和囤积癖独居老人孤独死后的屋子一样,到处都掩埋着迪斯科米,某处散发着人体腐化后的尸臭。
终于,漫长的一分钟结束,他骂骂咧咧摔门而去。
兰玄英爬到门边,关闭录音。
手机反手塞到被子下,光着脚开门跑出去,一个趔趄,她反锁大门。
做完一切,她崩溃流泪。
老妈!
“呜呜呜呜……唉……”
老妈坐在地上,周围一片狼藉,桌面上干干净净。
黑暗中,她看起来像个无助的残魂。
兰玄英抬手摸上开关。
“阿英……”
兰玄英哭着应了声。
“别开灯。”
“……老妈。”兰玄英的声音在发抖。
“你去睡觉,”
“……”兰玄英站着不动。
“听话,去睡觉。”
“……”
兰玄英回到自己房间。
她下定决心,必须要摆脱那个人。
“我宁可坐牢,也不要死掉。”
要么,在成年之前杀了他。
要么,在成年后带着老妈远走高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软弱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