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梦见自己输钱

大青鲤鱼立刻不动了。

他感觉到了背上那小东西的颤抖。那种颤抖不是装的——身体到底是多疼,逼得小东西深吸了一口气。更何况,小东西只是抖了一下,忍住了没叫,显然不是故意想装。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趴了一会儿,让背上的小红鲤鱼缓过那股痛劲儿。

然后,他的胸鳍慢慢展开,像两片宽大的桨叶,轻轻拨开身下的卵石和泥沙。他的腹鳍紧贴着地面,借着每一次微弱的推力,把沉重的身体往黄河的方向挪动。动作很慢,慢得像河底的淤泥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滑移。

多多趴在他背上,一声不吭。她咬紧牙关,把每一丝疼痛都吞进肚子里。大青鲤鱼挪一寸,她就跟着颠簸一下,胸鳍始终紧紧抓着那些青色的鳞片,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两尾鱼,一大一小,一青一红,在河滩上缓慢地移动。大的那个沉默而沉稳,小的那个蜷缩而坚韧。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把青色的鳞片照得像深潭里的古玉,把红色的鳞片映得像将灭未灭的余烬。

终于,水来了。

先是湿润的气息,带着黄河特有的浑浊腥甜;然后是细碎的浪沫,溅在鳃盖上,凉丝丝的;最后是实实在在的水——浑浊的、厚重的、裹挟着泥沙的黄河水,漫过了青鲤鱼的尾鳍,漫过了多多的胸鳍,漫过了他们身上每一寸干涸的鳞片。

多多觉得自己活了。

不是修辞,是真真切切的活了。水从鳃盖流进去,冲刷着那些快要干裂的黏膜,带走泥沙和血痂,送进来稀薄但宝贵的氧气。她的心脏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从虚弱到有力,从杂乱到平稳。她趴在孟菽的背上,贪婪地翕动着鳃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被扔进水里,拼命吸收着每一滴水分。

谢天谢地,这条大青鲤鱼很好骗,没有把她撇下。

孟菽进入黄河之后,并没有加速游走,也没有翻身把背上的累赘甩掉。他只是放缓了速度,胸鳍轻轻划着水,保持着身体的平稳,让背上的小鲤鱼能安安稳稳地趴着。游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水底沉睡的泥沙。尾鳍只在水面下微微摆动,既不激起浪花,也不搅动暗流。黄河的激流从他身边掠过,他却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稳稳地、缓缓地,逆着水流的方向往前移。

游了一会儿,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背上那一小团红色。

“你是鲤鱼一族跃龙门特训营出来的,”他说,声音比在河滩上时柔和了一些,却依然低沉,“应该有些修为。现在还能自己游吗?”

多多的红眼睛转了转。

她动了一下尾巴——还是没知觉。她又试着扭了扭身子——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弥漫的、钝重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敲碎了,又被随便拼在一起,每动一下都能听见碎茬摩擦的声音。

能游吗?勉强能。但要遭多大的罪?她想想就哆嗦。

环顾一下四周——浑浊的黄水,陌生的河床,没有一条她认识的鱼。熟悉的族人一个都不在,美美不知去向,父鱼母鱼远在上游的大黑河。而身下这条青鲤鱼——身强体健,脊背宽阔,游起来稳得像一块移动的陆地。

能多占会儿便宜,就多占会儿吧。

“不能。”多多的语气委屈巴巴的,还带着一点儿恰到好处的颤音,“很疼。”

说完这句话,她又把鱼头埋下去了,红色的吻部贴着青色的鳞片,看起来可怜极了。

大青鲤鱼沉默了一会儿。水流从他身边经过,带走了一些她听不清的叹息。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原来住在哪里?”

多多正要把名字报出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这条大青鲤鱼明明是鲤鱼一族,也和她一样昏在了龙门旁边的河滩上——可是,特训营里那么多条鲤鱼,她全都见过,里面没有这条大青鲤鱼。一起集训锻炼了几个月,特训营里每一条鲤鱼的面孔、体型、鳞色、游姿,她都在中见到过。这条鱼——这条脊背宽阔得像一面盾、鳞色青得像深潭古玉的鱼——她绝对没有见过。

这条青鲤鱼,不是特训营的鱼?

多多把红色的鱼头微微抬起,用余光打量着身下这具强壮的躯体。宽阔的脊背,流畅的肌肉线条,粗壮的尾柄——这样的体型,这样的力量,如果参加了特训营,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她盯了一会儿那块宽厚的背,慢吞吞地开了口:“我叫多多,家在大黑河。”

她顿了顿,让问题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轻轻地吐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原来住在哪里?”

“孟菽。山里。”

大青鲤鱼回答得很简短,不太习惯跟陌生鱼多说话的样子。他的眼睛转了转,目光从多多的焦尾上扫过,又移开。

“你受伤了,”他说,语气平淡, “需要吃药草。大黑河里药草不多,我带你去其他河里找找?”

多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注意力被他的名字勾走了。

“梦输?”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越滚越觉得古怪,“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是天天梦见自己输钱吗?”

她说完,自己先乐了一下。但乐完又觉得不太对——趴在人家背上还取笑人家的名字,是不是有点过分?

孟菽却没有生气。他脸上浮起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子皿相合为孟,”他耐心地解释,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孟是我们家族的姓氏。草叔为菽,我家兄弟五个,长辈希望我们能时刻牢记龙族的使命,按时节施法布雨,保护田地谷物,所以取了五谷——稻、黍、稷、麦、菽——作为我们的名字。我排行最小,所以叫孟菽。”

多多愣了一下。

“这么复杂的名字。”她喃喃地说。在她生活的大黑河里,鱼们的名字都简单得很——多多、若若、美美,按长相或排行随口一叫,从来没有谁正儿八经地取过什么“姓氏”和“五谷”。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个解释里有个地方对不上。

“你不是参加了特训营的鲤鱼,”她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好一会儿的疑惑,“为什么还会跃龙门?”

孟菽游动的节奏没有变,胸鳍依然不紧不慢地划着水。但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什么。

“我不是来跃龙门的,”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我是从上游下来,想去下游看看,刚好碰到你们在跃龙门。”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欲改天命,必受天威。很多鲤鱼都被击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被天雷劈中只是出门时不小心淋了场雨。但多多趴在他背上,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孟菽偏过头,那双浅青色的眼睛充满善意,友好地看了这条普通的小鱼一眼。

“你的鳞片被天火烧焦了,骨头可能也受了伤,要尽快治疗。”他说,“跟我一起?”

多多沉默了。

大黑河在上游。家,是回不去了。就算她有力气逆流而上,就算她能活着游回那条熟悉的支流,她又拿什么去见父鱼母鱼?一条废了尾巴、没了修为、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鱼?

她试着动了动尾巴。

没有知觉。那截尾鳍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枯枝,耷拉在身后,任凭她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一股锐痛从尾椎蹿上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尾巴尖一直捅到脊梁骨。她没忍住,哼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孟菽听见了。

青鲤鱼没有回头,但游速又慢了一些。

多多趴在他背上,脑子又开始转。

这条陌生的青鲤鱼是公的——这是明摆着的事,看体型和鳞色就知道。在大黑河里,她这样的年轻母鱼,平时遇到陌生的公鱼都是绕着走的。她有跃龙门的梦想,对谈恋爱交朋友没兴趣。母鱼有母鱼的圈子,公鱼有公鱼的发小,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情况特殊。

她身受重伤,尾巴废了,修为没了,别说天敌——鹰、鼋、大黑鱼——就是来一条普通肉食性的鲶鱼,她都没有还手的力气。更别说人类的鱼钩和渔网。她从龙门那儿捡回一条命,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丢了。

不如先赖着他。

等养好了伤,等尾巴有了知觉,等修为——修为恐怕是回不来了,但至少等身体恢复一些,能自己游了,能自己捕食了,再跟他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各游各路。

算盘打完了,多多的眼神从精明慢慢化成了可怜巴巴。她抬起红色的鱼头,望向孟菽,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助和信赖。

“好。”

黄河水在他们身边流淌,浑浊、厚重、不知疲倦。天边的云色已经从橘金转成了淡蓝,新的一天开始了。

孟菽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稳稳地游着,载着背上那条小小的、红红的、满身伤痕的陌生小鲤鱼,向着黄河下游某个有药草的地方,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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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有条多多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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