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前方,黄河边上,紧挨着水线的地方,躺着一条青色的鱼影。
那影子很大。比多多大出好几圈,脊背宽阔得像一面盾,从头部到尾部拉出一条流畅而有力的弧线。即使这样躺在河滩上,也能看出这具身体曾经蕴藏着怎样惊人的爆发力。青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深潭底的青石,沉静而厚重。
多多嗅了嗅。
不是熟悉的味道。这条鱼带着的是黄河中游那股浓烈的泥沙气,混了些水草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多多不熟悉的香气。
不是大黑河的,不是她们族的,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条鱼。
她先是一愁。
愁的是这挡路的家伙偏偏躺在她和黄河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上。她翻滚了一夜,从四五尺外一寸一寸地挪过来,眼看着胜利在望,前面却横着这么一座青色的肉山。这感觉就像费尽千辛万苦游到食物跟前,却发现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
烦人。
等老娘翻过去,把这挡路的踢到一边!
她勉强抬了抬红色的鱼头,望了望天边那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天快亮了。没有时间跟这条昏死的青鱼较劲。
于是,她咬紧牙关,把痛觉神经拧成一股绳,又翻了一次。
成功了。
这下,她离黄河真的很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河水溅起的湿气扑在脸上,近到她能看见水面上细碎的波纹在晨光中闪烁。她和黄河之间,只隔着一条青色的鲤鱼。
离得近了,看得也更清了。
这条青鲤的体长足足有多多的两倍有余,脊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即使在瘫软的状态下也轮廓分明。尾鳍宽大厚实,像两片展开的扇面,每一根鳍条都粗壮有力。这样的身体构造,天生就是为了对抗激流而生的。多多甚至能想象出这条青鲤在黄河中劈波斩浪的样子——那一定是势不可挡的。
然而,没用。
再强壮的鱼,也没扛过龙门的激流和天上的雷击。和她一样,这条大青鲤鱼也躺在河滩上,半死不活,等天等命等死。
不对。
多多转了转红色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条青鲤鱼的运气比她好太多了。
她自己是忍着割裂般的疼痛,从四五尺外的地方,翻了一整夜,才翻滚到黄河边上的。每一步都是血和汗铺出来的,每翻一次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而这条大青鲤呢?直接就躺在河边。只要稍微动一下,甚至不用动,稍稍借着潮水涨上来的那点浪头侧侧身子,就能轻轻松松回归黄河,继续下半辈子鱼生。
嫉妒的火苗从心口蹿上来,烧得多多的鳃盖都红了几分。
她想拍那家伙一鱼鳍。
就一鳍。狠狠地拍在那宽大的脊背上,把这一夜的怨气、憋屈、疼痛,全发泄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躺在河边?凭什么他运气这么好?凭什么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红色小身子,再看看那条完好无损的大青鲤鱼——凭什么他连鳞片上都看不到焦纹,一道伤口都没有,却和她一样躺在这里装死?
但她没动。
不是不想,是太疼了。她现在的身体状态,别说拍鱼了,就是再翻一次都够呛。而且——她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拍一鳍能怎样?出口气,解个恨。
然后呢?
那条青鲤鱼醒过来,疼一下,骂一句,搞不好回拍她一鳍。
而她呢?浪费了力气,耽误了时间,说不定还把最后那点滚进黄河的劲儿用光,再也进不去黄河了。
犯不上。
多多把那股邪火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八百个心眼子又开始飞速运转。她盯着那条青鲤鱼,目光从敌意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算计。
一条身长足足十尺的大青鲤鱼,躺在河边,还没醒。
鱼身粗壮,没有明显伤口,鳞片没有焦纹,说明受创不重。昏迷的原因可能是被雷击的气浪震晕了,也可能是呛了水,总之——看着比她的情况好上很多很多。
既然如此——多多的嘴角翘起来,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到两片胸鳍上。牙咬得咯吱响,尾部的残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她硬生生按回去。她瞄准那条青鲤脊背的正中央——那里最宽,最平,最容易落脚——然后,猛地发力!
小小的红色身子从河滩上弹起来,划出一道短促而决绝的弧线。
“啪”的一声,她摔在了大青鲤的背上。
那一瞬间,多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移了位。她趴在青鲤宽阔的脊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鳍紧紧扒着光滑的鳞片,生怕滑下去。疼。疼得她眼前金星乱冒,疼得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但她咧开了鱼嘴。
一个很轻,很浅,不易察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狠劲的笑容,出现在多多脸上。
现在,多多已经不讨厌这条大青鲤鱼了。相反,她开始盼着这条被她选中的帮手鱼赶紧醒过来。
一条受了轻伤、体型巨大、肌肉强健的青鲤,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当然是赶紧回到黄河。这是本能,是求生的本能,是任何一条搁浅的鱼刻在骨子里的第一反应。
而青鲤回到黄河的时候——多多把自己稳了稳,胸鳍又抓紧了几分——她就跟着回到黄河里了。
免费的顺风鱼,不搭白不搭。
晓色越来越亮,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层淡金。黄河的水声在耳边轰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多多趴在大青鲤的背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红色的补丁,贴在这片青灰色的底色上。
她等着。
等着这条青鲤鱼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天边的云色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燃烧。
从灰白到绯红,从绯红到橘金,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调色盘上层层晕染。黄河的轰鸣声在白昼与黑夜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浑厚,水面上碎金般的波光随着浪头起伏,明明灭灭。
一阵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掠过河滩上两具搁浅的鱼身。
大青鲤鱼的眼睛就是在这一刻睁开的。
那双眼睛是浅青色的,像初春时节还没化透的冰面下透出的那一线水色。瞳孔骤缩,寒芒从眼底一闪而过,随即,他感知到了背上的异样——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小小的,红红的,胸鳍紧紧扒着他的鳞片,像一团甩不掉的红泥,牢牢粘在背上。
青鲤没有动。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颅,用余光打量着背上的小东西。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黄河水从深潭底部翻涌上来时发出的那种闷响,“为什么趴在我身上?”
多多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一动不动,胸鳍收得更紧了些,努力吸附再青鲤鱼的鳞上,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说真话。万一这条青鲤鱼嫌她碍事,一个翻身把她甩到远离黄河的那一侧,那她这一夜的翻滚就全白费了。她得找一个理由,一个让这条青鲤鱼不反感她趴在自己背上的理由。
甩锅。
这是多多的基本生存技能,河滩就是舞台,她开始了表演。
“我和你一样,”她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同为鲤鱼一族,为了跃龙门,被雷电击中,从天上掉下来……就在你背上了。”她顿了顿,又添上一把柴,“身子受了伤,晚上又冷,就趴这儿没动,咱俩……互相取个暖。”
说着,她把胸鳍又收紧了几分,生怕这条青鱼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甩下去。
大青鲤鱼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浅青色的眼睛在晨光中转了转,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可信度。
“你受伤了?”他问。
多多的心提了起来。她不确定这条青鱼问这句话是想帮忙还是想赶人。但不管怎样,示弱总没有坏处。
“是。”她答得干脆利落,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一边说,一边把鱼头也趴到青鲤鱼的背上了。红色的鱼头贴着青色的鳞片,像一块烧红的炭搁在青石板上。
大青鲤鱼倒也没有把她甩下去。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你还能坚持吗?”
多多心中一喜。这条鱼没有赶她走的意思——至少目前没有。
“能。”她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但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她趴在青鲤鱼的背上,感受着那具强壮躯体里传出的微弱震颤——那是心跳,沉稳有力,像黄河深处的暗流,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劲道。
“能带我回黄河吗?”她小心翼翼的问。一边问,一边把自己的身体缩了缩,尽量让自己显得更小、更轻、更不值得被甩下去。
大青鲤鱼没有立刻回答。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只是微微的一动,脊背上的肌肉轻轻收缩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多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晃得移了位。一股钝痛从尾椎蹿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头顶。她深吸了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硬是把那声惨叫咽了回去。
忍住,关键时刻,不能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