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锈的针

南宫婉自是不知道,从她突然感到猛地一击从侧后方袭来,后背和肋下突然如火烧般灼痛开始,虚空中的某个地方,有个人就开始眉头紧锁地默默注视着一切。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发生?阴罗宗宗主的杀妻之仇不是应该在黄龙山的时候就“切磋”一场解决掉了吗?为什么又有阴罗宗的人直接找上了南宫婉?”

“混账小子!前方既然战事已熄,你还在耽搁什么?真是……”轮回殿主看着池中倒影,一个青袍男子意气风发,正和貌美如花的侍妾在天一城悠悠逛着坊市。

“荒唐!”他不觉牙关一紧,嘴角一横,冷哼一声。

其实,战事一息韩立本是要迫不及待返回溪国的,但那日听慕佩玲说,她在坊市中发现一种叫做“月华养魂丹“的丹药,价格不菲,对安神滋养本源精纯灵力甚是有效。

韩立立刻想到南宫婉本是月魄之体,又要借那星光月华朝露这些天地阴冷灵气修炼,此丹药必定对她大有益处。于是让慕佩玲带着他去,欲找店主寻这丹方。以后切不可再送什么定颜丹了。

想到南宫婉,韩立自然是一阵阵出神,思绪绵绵,嘴角痴笑。

慕佩玲只见韩立听她喜欢就要去看看,自然是喜出望外,丝毫不知韩立与她同去并非为了给她买药,却只顾着一路莺歌燕语心思切切,看见什么都是心情大好,娇美的面容更添几分光彩。

远远望去,这两人倒也是燕尔盈盈的一对。

轮回殿主可不就是这样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出来。

方才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心绪不宁,于是便去看一眼人界的南宫婉。果不其然,他看到的时候南宫婉已经受了伤。

要说神念感应,他和人界的南宫婉自是没有,不要说他,韩立都没有,否则婉儿怎会受伤。

但无巧不成书吧,偏偏就让他看见了。

这黑袍男子出现得甚是蹊跷,偷袭在前,又咄咄逼人,眼睁睁看着南宫婉在所难免要吃他这一亏,他自是揪起一颗心来。作为堂堂轮回殿主,执掌这六道苍生无穷无尽的的生死轮回,什么场面是他没见过的。这等小事他是不可能过问的。但若是南宫婉,便不同了。毕竟她生着同如霜一模一样的面孔,体内是如霜转世的灵魂。她和韩力将携手一路战到天庭,会是他最重要的一步杀招。

刚才南宫的白衣上已经血迹斑斑,此时又见黑袍男子要下封魂咒,他心头一紧,眼角一跳,指尖立刻闪出晶亮的红芒。要知道封魂咒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不解,如霜的魂魄将永堕死寂,不生不灭,不入轮回,纵然是他,到时也是毫无办法。此事究竟是个变数,来势汹汹,在他的记忆里并不应该发生的。他可不确定,眼前这横生出来的枝节如果真的发生了,会不会把未来推向另一个样子。

千万年的缜密筹划,他绝不容任何闪失。

在轮回殿主自己的记忆里,那位被他灭杀了道侣的阴罗宗宗主盛怒之下自是不依不饶地要来报仇。但当时慕兰和天南已经开始和解谈判,天南一方自然对他这位声名鹊起前途无量的年轻元婴修士百般维护,迫于压力慕兰一方自是百般游说那位宗主,大概也是贴了不少好处。于是他便在天南众前辈的陪同下,以“切磋”为名去跟这位宗主正面解决这个问题,规则是如果他能硬接下对方一击,此事便就作罢。

他也相当是无奈,对方毕竟是如假包换的元婴后期大修士,接下当面一击何谈容易。况且战场杀敌本就是天经地义全都看命的事情,实力不济陨落于沙场,如今却变成了私人恩怨,这岂不是胡来。那谁还来打仗?这一点让他对天南那些老家伙们也是失望至极,果然什么家国大义,什么赤胆忠心,到头来都不过是些位高权重者翻手云覆手雨的游戏。他虽心思城府够用,眼底也算清明,但那时的他自是对这些权柄游戏毫无兴趣,心中也暗暗决定今后大可不必再为什么家国大义鞠躬尽瘁。

虽然对此等无稽之谈他本不想接受,但如今好不容易战事稍息,他本就没有心思在此多耗下去,又在不久前刚与如霜订下婚约,实在是不想就此结下阴罗宗这个仇敌。今后若是被这位后期大修士追杀至山门,到时可没有天南和慕兰高层从中斡旋,就剩下不死不休的仇家相见了。如今若能在有人斡旋之下早早了解了倒也省事。

幸好他自保的手段还不少,除了自己护身的法宝,他甚至还用上了刚从慕兰人手里抢来的元明灯,让在场的慕兰法士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他自气定神闲看的热闹。对方杀气似乎没有预想的盛,似乎经过之前的斡旋,也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大概只是要讨回个面子,所以这一击在他各种宝物和辟邪神雷的防御下也未真伤到他什么。

一场真戏假作唱罢,同这边境大战一样,曲终人散。

他自然马不停蹄地返回了住处,半年之后他和霜儿便举行了双修大典。那段日子真是他这漫长岁月里刻骨铭心的幸福时光。二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同卧鸳鸯帐,叹**苦短;对描眉黛妆,着晨露微凉。有道是珊瑚枕上言犹在,菡萏帐中香未散。之前只晓得一味苦修的两人,倒真是一改往日性情,过了好长一段懒散又缠绵的日子。

思绪闪回。

此刻池面的倒影若是能静止,你会看到黑袍男子指尖已经黑芒吞吐,咒术如黑色锁链般,正疾射向南宫婉的眉心。南宫婉则身形飞在半空向后撤退,面如白纸,满目惊怒,却已避无可避。

于是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光打在池水中,随着一串咒语声轻起,池水和轮回殿主周身顿时红光大盛,殿内一阵嗡鸣,然后重归寂静。

同一刻,就在黑袍男子身后咫尺,一阵极其微弱的空气波动,一道黑色虚影出现在那里,似有非无,神识也不可察。

时间与空间就在这极微小的尺度上,被强行按住了一帧。

此刻黑袍男子已经腾在在半空,面露狞笑,向前扑向南宫婉,指尖黑光已如锁链般凝实射出。但一刹那他似乎察觉背后空气细微的波动,顿时似乎有一股微弱飘渺的力量没入了他体内。他立刻神念向后扫去,却空无一人。顿时黑袍男子如同见鬼一般抖了个激灵,吓得浑身一颤。就这样半瞬分神,他正在朝南宫婉眉心打出得那道封魂咒也迟滞片刻,不觉得去势稍缓,光芒黯了几分,可终究还是“嗤”地一声,没入了南宫婉额前。

轮回殿主心中轻叹。终究是隔了重重界面,又以这般微弱的形态降临,能做的着实有限。但此等莽撞行事,自是不能惊动任何人,只能事从权宜。此时远处啸鸣已至,他目光扫过程天坤等人正急速赶来的方向,不再犹豫。

在他刚刚现身的时候,就已将一个无形的禁制种入黑袍男子体内。如一枚悄然蛰伏的毒刺,未来自会慢慢侵蚀其神识法力。这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与惊魂刺相通的“蚀魂刺”。顾名思义,不同于惊魂刺当下给神识暴击导致当时被攻击者瞬间痛苦难忍丧失行动力,蚀魂刺则是非常缓慢地在体内侵蚀消解元婴神识,但被攻击者却丝毫不能察,只是随着岁月,感觉自己神识和修为都不进反退,像是一种慢性毒药,但其实是体内一种极其微妙难以发觉的禁制。中了此禁制,若不根除,未来不用韩立亲手灭杀他,他也是基本必死无疑了,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招虽是歹毒了些,但对此人不过以眼还眼罢了。毕竟若不是他不想扰动更多因果,此人当场死上十回百回也是不够的。既然他目标是韩立,那剩下的就交予那个混账小子吧。让他之前不着急,之后自有着急的时候。

之后他没有浪费半秒瞬间移至南宫婉身边。那抹白衣染血的身影轻飘飘地正在下落。

他立刻手里法诀一引,一股温柔的力量托住了她,将她下坠之势化去,缓缓送至地面。他小心轻缓,怕吵醒她一样,不敢碰她易碎的梦。

此时他早已完全虚化了自己的存在。

黑袍男子方才的施咒时被他一打断,封魂咒下来已弱了大概两三成的威力,所以虽然此时咒术已入她体内,神魂还没有立刻被封印,尚有可缓的余地。于是他将一股轮回之力轻轻注入南宫婉体内,将尚未缠进神魂的咒术又消解掉了两三分,并帮她困住咒术延缓其发作。

一轮暗红色的光晕注入南宫体内,像水波一圈圈荡漾开去。南宫婉本来一脸惊变的紧张表情似乎一瞬间缓和下来。

看着她瞬间舒展开的眉心,他不自觉地微微一笑。

眼前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如霜躺在那棵熟悉的月影树下小憩,像往常一样,头枕着他的腿,睫毛翕动,呼吸匀长。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他能数清她每一根睫毛。有时她会在梦里微微蹙眉,他便用手指极轻地抚平。看着她舒展开的眉心,他不自觉地微微一笑。

这一瞬间重叠的记忆让他不禁心头一颤。他立刻从恍惚中抽离出来,才意识到他离她这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静清冽的气息——是常年修炼**轮回功,日复一日吸纳月华朝露自然凝成的气息。这气息他太熟悉了,穿过千万年的时光尘埃,猝不及防地向他袭来。像一根生锈的针,突然刺了他一下。

他立刻收敛所有心绪,在程天坤等人落地之前,如墨滴入水,这缕越界而来的神念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整个过程看似复杂,其实都只在一瞬。他从始至终并未显形,滴水不漏。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前的南宫婉。心中划过一丝疑虑。

未来不知道会不会因这他此间的莽撞悄然偏转,但至少……最坏的“可能性”,暂时被按下了。

轮回殿中,还是空无一人。池中本来平静的暗色水面突然没来由地一滴入水,“滴答”一声,荡开几圈涟漪。

此刻人界的南宫婉,分明应是另一个人,另一段因果,但方才那种铺面而来的如霜的气息又无比真实。他和如霜千万载的夫妻,心意相通,绝不会错。执掌轮回这么多岁月,这让他也恍惚了。这种交错感让他那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境,泛起一丝极淡的波纹,像是突然滴入一滴无源之水,莫名搅动了沉淀万古的寂静。

关于轮回殿主和韩立的经历,应该是重合和相异各有其数。但之后的每一步,却都要落在他的棋盘之上。

眼见变数一桩桩一件件发生,殿主在极力阻止的同时,势必又搅乱了因果,生出了更多变数。

这一点通晓时间奥义,又执掌轮回的他怎会不知。只是对有些事有些人,他也没办法罢了。

道友们觉得店主和韩立的经历应该重合吗?如果重合的话大概什么程度合适呢?还请道友留步,评论区咱们探讨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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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生锈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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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不疑有他
连载中伶舟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