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馄饨已经不烫了。
谢知遥咽下去,将勺子搁在碗里。夏临也吃完了,先把手机放到旁边,起身收碗。
她跟着进厨房,一个洗,一个擦。
水龙头关上以后,客厅里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小乔出来找东西,问中午煮的是什么,夏临说馄饨,锅里还有一点汤。
“那我下面吃,省得弄了。”
她们把地方让出来,回到房间。
桌上两张照片挨着。谢知遥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坐到床边,掌心压着床单上的一道折痕。
夏临拉过椅子,没有拿手机。
“你想去吗?”
谢知遥没有马上回答。
那条消息里的“带她一起”很简单。没有称呼,没有日期,也没有说想谈什么。她知道夏临的母亲已经见过自己,但那十几分钟里,说过的最明确的一句话,仍然是让她多回家。
“我不知道她想让我去做什么。”她说。
“我问。”
夏临拿起手机,又停下来。
“不是现在就答应,只问清楚。”
谢知遥点头。
消息发出以后,两个人没有盯着等。夏临把早上洗好的衣服晾出去,她把带来的洗漱用品收进包里。下午的车票已经买好,离出门还有两个小时。
她坐下来查了一次路线,手机忽然被夏临递到面前。
“回了。”
对方说,既然两个人都认真,家里总要见一面,坐下吃顿饭。又说父亲也会在,不用带东西。
谢知遥从头读完。
“你爸知道她叫我去吗?”
“我再问。”
这一次,夏临没有立即得到回复。
她们坐了一会儿,夏临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指背上轻轻擦过。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说暂时不去。”
谢知遥低头看着相握的地方。
她确实不想去。
只要想到坐在一张陌生的饭桌前,等着别人问自己的工作、家庭、以后,她就觉得肩背发紧。那些问题,她和夏临在电话里说过,在自己的账本上算过,可一旦换成别人发问,便像每一句都得拿出凭据。
可她也想看看。
夏临从哪里长大,什么样的饭桌,什么样的窗户。她不想往后提起那一家人,记住的永远只有转述过来的话。
“我想先见一面。”她说。
夏临望着她。
“但要是问完工作,就让我说我能给你什么,我可能答不上来。”
“你不用答。”
“也不能都让你替我说。”
她顿了一下。
“问我的,我自己讲。要是讲到最后,还是只让我们分开,那就不一直坐着了。”
夏临点头。
“我们一起走。”
谢知遥应了一声,没有因此完全放心。但话说清楚以后,至少知道那扇门不是只能进去,不能出来。
下午去车站前,夏临母亲回了消息,说父亲知道,下周末有空就来。
谢知遥看了自己的排班。
“星期六晚上可以,星期日我休息。”
时间定下来,夏临回复过去,没有替她答应别的。
回县城的车上,谢知遥靠着窗坐。
她没有告诉母亲。
那并不是一桩需要家里筹备的见面,也还没有什么结果可讲。她点开夏临的聊天框,看见对方发来一句:“到家给我说。”
她回了好,把手机收起来。
这一周,她照常上班。
客人催文件,机器要换纸,拍过的几张商业照片需要补一处细节。她做完一件划掉一件,有时候忙着便忘了星期六,安静下来,又会突然想起。
周五下班,她在衣柜前站了一阵。
合适的衣服不多,最常穿的外套袖边磨了,另一件颜色太浅,稍有灰就看得出来。她把它们拿出来比了一下,最后选了那件洗干净的深色外套。
夏临视频打来时,衣服还搭在椅背上。
“明天冷,里面多穿一件。”夏临说。
谢知遥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我穿什么?”
“你穿什么都行,别冻着。”
“也不能穿得太随便。”
“就是吃饭,不查衣服。”
谢知遥笑了笑,将里头要穿的针织衫放好。
临挂电话,她问要不要带水果。
“不用。我妈说过不用带。”
“空手过去不太习惯。”
夏临想了一下。
“那买一点,别多。”
第二天到站,夏临陪她在附近买了一袋橘子。
她没有去挑包装很漂亮的礼盒,只让摊主拿成熟一些的。付钱时,夏临站在旁边,伸手接过袋子。
“我拿。”
谢知遥没跟她争。
去父母家的路上,夏临指了一次窗外,说自己以前上学走过那条路。谢知遥往外看,先看到一排店铺,再看见后面露出的校门。
路口有人提着菜过街,公交车停得很慢。
“小时候也坐这个?”
“有时候。我爸有空就送,没空自己去。”
谢知遥点头。
这些小事让车程不至于只剩沉默。她听夏临说以前常买的一家早餐店已经换了招牌,又说附近那条路总修,修完没多久再挖开。
车终于到站。
小区不新,楼下的树长得高。夏临带她绕过一辆停得靠外的电动车,进楼,上电梯。
门开前,谢知遥把橘子接了回来。
夏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按门铃。
开门的是夏临母亲。
看见她们,对方先往里让,问路上堵不堵,又从鞋柜里拿出拖鞋。
“进来吧。”
谢知遥叫了声阿姨,把橘子递过去。
“带了点水果。”
“不是说不用买。”
话虽如此,夏临母亲还是接下,放到餐桌旁边。厨房里有蒸汽,像刚开过锅。
夏临父亲从客厅站起来。
谢知遥先叫了声叔叔,对方点头,说坐,便去拿杯子。
他比她想象中瘦一些,戴着眼镜,家居外套的袖子挽着。递水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没有急着说话。
客厅整齐,电视开着,声音很低。
谢知遥坐在沙发边,背没有完全靠上去。墙上有一张夏临小时候的照片,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怀里抱着一只纸盒。
夏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学,学校做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早忘了。”
她们说了两句,夏临父亲问是不是在看照片,走近,抬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非要拿回家,挤公交都不肯放下。”
夏临笑了:“你不是送我的吗?”
“我那天没空。”
她们对这件旧事记得不一样,争了两句,也没有争出结果。
谢知遥捧着水杯,手指慢慢没那么僵了。
吃饭时,夏临坐在她旁边。
菜做了四样,另有一锅汤。夏临母亲先说不知道她口味,辣的只放了一道,谢知遥道了谢,接过饭碗。
最初问的都是近况。
店离住处多远,换了房子习不习惯,平时休息几天。谢知遥照实说,夏临偶尔补一句,没有抢着回答。
后来夏临父亲问起她做的工作。
“文印这行,现在生意还好做吗?”
“看做什么。单纯复印不多,店里主要做排版和成品,也接一些长期的单。”
“你自己负责哪部分?”
她讲了日常做的事,也讲新添的机器。
夏临父亲听完,问工资,她报了目前固定的数,又说明加班另算。
对方没评价高低,端起杯子喝水。
谢知遥吃了一口菜,发现自己其实没尝出味道。
夏临将汤勺往她这边挪了挪。她摇头,等咽下去以后,才重新夹菜。
饭吃到后半程,话还是走到了她预想的地方。
夏临母亲问:“那你们准备一直这样,两边跑?”
谢知遥放下筷子。
“现在先这样。”
“以后呢?”
“我们在商量。哪边工作有变化,会先跟对方讲。”
夏临父亲看着她。
“这些我听夏临说过。但商量总要有个打算,不能一年一年过去,还在原地。”
谢知遥的手指贴着碗沿。
她想说自己并没有在原地。换工作、搬家、学机器、接拍摄,这一年里做过的事情可以列出来,列得很长。
可她没有拿出来一件件展示。
“我这边的工作暂时不想丢。”她说,“以后要换,也得有合适的。”
“那就是要夏临动?”
夏临抬头:“爸——”
谢知遥轻轻碰了她一下,先开了口。
“不是。她也可以不换。”
桌边静了一瞬。
夏临父亲皱眉。
“那这个问题还是没解决。”
“是,现在还没解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坐下来时稳一些。
“我不能为了今天答得好听,就说已经都定了。”
夏临父亲没有立刻接话。
厨房里的电器响了一声,夏临母亲起身看火,锅盖打开,又合上。她回来时没坐,先把汤碗往桌子中间推。
“先吃吧,凉了。”
谢知遥重新拿起筷子。
她以为这一段暂时过去了,却听见夏临父亲说:“我们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她小时候没受过多少苦,有些事现在觉得能扛,真碰到,不一定。”
谢知遥抬起头。
夏临放下了杯子。
“我工作的时候,也不是你们替我去的。”
“没说你不做事。”
“那别每次讲以后,就像我什么都不懂。”
父女两个人看着彼此。
谢知遥能感觉到夏临在克制,声音没有高,手却一直压着杯身。
她停了片刻,才开口。
“她这次出差很累,我知道。”
夏临父亲看向她。
“有些事我帮不了,只能听她讲。以后也一样,我不敢说都能帮上。”
她把手从碗边收回来,放到膝上。
“但我不会把她现在的生活当成理所当然,也不想让她为了我,把工作扔了。”
夏临母亲坐下,目光在她们之间停了一会儿。
“话是这么说。”
谢知遥点头。
“嗯,要慢慢做。”
饭桌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但后面没有再重复那些问题。夏临母亲问了她一句,汤要不要添,她说一点就好,对方便盛了小半碗。
吃完以后,谢知遥帮着收碗。
夏临母亲拦了一次,说客人不用动。她将手里那两只送进厨房,没再坚持洗,擦干手出来。
夏临还在餐桌边,低声跟父亲说话。
谢知遥没有走过去,站在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旧照片。小时候的夏临抱着纸盒,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笑得很用力。
她突然有点想问,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后来也没有问。
告辞的时候,夏临父亲把她们送到门口,嘱咐路上慢点。夏临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装橘子的袋子,里面还剩一半。
“拿几个回去吃。”
夏临说家里有,对方仍往她手里放。
谢知遥站在旁边,没替她接,也没劝她推掉。
门关上,电梯还在上面。
两个人并排等着,谁也没有立刻说话。谢知遥看着楼层数字一格格变,肩膀这才慢慢放松。
进电梯以后,夏临握住了她的手。
“还好吗?”
她点头,又摇了一下头。
夏临没再问,等电梯到了,两个人走出楼门。
夜里的风冷,谢知遥把外套拉链往上提。夏临手里那袋橘子轻轻碰着腿,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我爸那句‘要我动’,不是我跟他说过什么。”
“我知道。”
“他自己那么想。”
“我听得出来。”
谢知遥转头看她,过了片刻,说:“但我刚才还是有一点,想把自己说得更有把握。”
夏临安静地听。
“差点想讲,我以后能挣多少、能去哪里。”她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其实都没定。”
“你没那么说。”
“嗯。”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的路慢慢走。
经过水果店,谢知遥朝玻璃里看了一眼,灯照着一筐筐果子,和昨天在别处见过的差不多。她忽然饿起来,晚饭吃进去不少,却不记得是什么滋味。
“还想吃点东西。”她说。
夏临立即停下。
“吃什么?”
前面有家卖砂锅的小店,门口还冒着热气。谢知遥指了指,说去看看。
坐下以后,她们只点了一份,另拿两只小碗。
夏临把那袋橘子放到空椅子上,盛好一碗递给她。
热汤喝下去,谢知遥终于觉得胃里暖了一点。
她没问今天算不算顺利。
夏临也没说父母已经开始接受。
两个人把砂锅里的粉丝慢慢分完,临走前,谢知遥替夏临拿起那袋橘子。袋口松了,一只滚到桌边,她伸手接住,重新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