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起来，电脑屏幕上的河水显得更暗了一点。
谢知遥把窗帘拉好，回头看见夏临还站在桌边，低着头看那张照片。
“别看了。”她说。
“怎么还不让看？”
“明天洗出来。”
夏临笑了笑，将屏幕上的图片关掉，问她晚上吃什么。两个人在柜子里找出剩下的面，又翻出一袋冻着的饺子。最后煮了饺子，面条放回去，约定下一次再吃。
第二天下午，谢知遥把照片洗好。
她等纸面干透，装进纸套，放在平时留给夏临的那一小块地方。上一次的合照已经带走了，那里空了几天，现在又有了新的东西。
她拍给夏临看。
“好了。”
夏临回：“下次带给我。”
她正要答应，想起两个人最近几次都是夏临过来，便问：“这周我去你那边？”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复：“好啊。”
随后是一张排班截图。
周日都空着。
谢知遥把时间记下，周六下班后出发。她没有带相机，只装了换洗衣服和那张照片。新相机留在柜子里，镜头盖好，旁边放着买回来时的单据。
临走前，她又打开包，确认相纸没有被挤弯。
这是她第一次在夏临现在租住的地方过夜。
以前来城市，她们一起看展、吃饭，待到傍晚，她便去赶车。夏临也来过她的新旧两个房间，知道插座在哪里，厨房的水要开多久才热，哪只柜门关不严。
她却只在视频里见过夏临的床和书桌。
出发前，夏临说已经跟室友讲过，有人来住一晚。谢知遥问会不会不方便，对方说各有房间，作息提前说好就行。
“你别替我带太多东西。”夏临又补了一句。
她低头看包。
“没多少。”
到站时，夏临在出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谢知遥接过来，喝了一口，问怎么这么晚还能买到。
“车站旁边有。”
“你喝了？”
“喝了半杯，这是你的。”
两个人往外走，没有再去找饭店。夏临说屋里煮了粥，回去热一下，路上买两个饼就够了。
她住的地方离车站还有一段路。
换乘时，谢知遥跟着她走过长长的通道，看见路边坐着休息的人，墙上广告换成了新的颜色。她对这座城并不熟，走得稍慢，夏临便也放慢，不时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出站以后，又穿过一条卖吃食的小街。
楼下水果店还开着，灯把橘子照得很亮。夏临刷门禁，拉住门，让她先进去。
电梯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谢知遥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直到停在第六层。
屋门打开，先听见电视声。
客厅里坐着一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见她们进来，抬手打了声招呼。夏临介绍说是室友小乔，又转向谢知遥。
“我女朋友，知遥。”
小乔将腿从沙发边收进去，笑着说你好。
“鞋放右边就行。热水器要是没亮，开关在门后。”
谢知遥应了，换好鞋，提着包跟夏临往里面走。
房门关上，外面的电视声小了。
房间比她想象中窄。
视频里总能看见那张桌子，却看不见桌旁就是衣架；床尾与柜子之间只留了一条过道，开柜门时，得往旁边让一点。窗外是另一幢楼，灯零星亮着，比视频背景里那一小片更近。
谢知遥站在门边看了一圈。
夏临接过她的包，放到床上。
“是不是比想的乱？”
“不乱。”
“刚收过。”
她笑了，把外套脱下，夏临找出一只空衣架给她。
桌面一角放着那张合照。相框是深色的，和她买的不一样，尺寸却差不多。旁边有一只用了很久的杯子，杯把底下缺了一点漆。
谢知遥从包里取出新的纸套。
“给你。”
夏临拿出来看，先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边，随后打开抽屉，取出另一只相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说洗好了的时候。”
她没再说话，看着夏临拆开背板，将照片装进去。
相框立好，她自己的脸便留在了那张工作过许多晚的桌子上。
谢知遥有些不自在地转开目光。
“放得下吗？”
“放得下。”
夏临把旁边几本资料摞起来，腾出位置，才出去热粥。
谢知遥跟着进厨房。
三个人共用的空间，东西都分得清楚。夏临那一层有半袋米、一瓶油和两只碗，旁边放着那本旧菜谱，书角比买回来时更卷了。
“你真照着做？”
“做过两回。”
“哪个好吃？”
“蒸蛋还行，别的暂时不提。”
谢知遥低头笑了。
她伸手想拿碗，指尖刚碰到架子，便停下，问是哪两只。夏临指给她，她才取下来，用热水烫过。
这些动作她在自己的厨房里做惯了，到了这里，却处处要问。
粥热好，两个人端回房间吃。桌面放不下太多东西，夏临将电脑收起来，把相框往里推。谢知遥侧身坐在床边，膝盖刚好挨着桌腿。
她忽然想起夏临第一次在自己那张小桌边吃面，也是这样让出来一点，挪过去一点，才能坐下。
夜里洗过澡，她们躺在床上说话。
外面小乔仍在看电视，声音已经调低，偶尔传来一声笑。夏临把门锁好，回来时问她认不认床。
“不太认。”
“那就好，我明早不叫你。”
谢知遥侧过身。
“你平时几点起？”
“上班七点多，休息就不一定。”
她应了一声，手掌落在夏临腰侧，摸到短袖下面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又将手往上移，隔着衣服抱住。
夏临靠过来亲她。
谢知遥闭上眼，慢慢回应。这个房间的床、枕头和窗帘都不熟悉，眼前的人却熟悉。她听见自己呼吸变快，便稍稍退开，额头贴着夏临的额头。
两个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临伸手将她脸边的头发拨开。
“在这儿也能睡？”
“能。”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靠近夏临，外面的电视声很快变得模糊。
早上醒来，房间里仍有些暗。
夏临已经起了，正轻手轻脚地找衣服。谢知遥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过了九点。
“你不是说不叫我？”
“没叫啊，是柜子响。”
夏临指了指柜门。
“这个有时候吱一声。”
她下床，脚在床边找鞋。窗帘拉开以后，对面晾着一排衣服，风不大，只有一只空衣架在转。
她在窗边站了几秒，才去洗脸。
早餐是楼下买的。吃过以后，夏临要把攒着的衣服洗了，谢知遥便坐在桌前翻那本菜谱。
几页常用的地方压着折痕，有一页边上写着“水少一点”，字是夏临的。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谢知遥抬头。
夏临从阳台那边走出来，擦着手去开门。她听见一句“你怎么过来了”，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打电话没人接，想着在家，就顺便送些东西。
谢知遥手里的书没有合上。
她认不出那个声音，却从夏临突然放低的语气里知道了是谁。
门外有塑料袋落在地上的声响。
“没去上班？”
“今天休息。”
“不是说最近又忙？”
夏临没有立即回答。
谢知遥站起来，书放回桌上。她往门边走了两步，听见夏临说：“妈，知遥也在。”
客厅里静了。
房门没有关严。谢知遥拉开门，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玄关，穿一件浅色外套，手里还提着一只保温袋。年纪与母亲相近，头发剪得齐，目光先落到她脸上，随后看向她身后的房间。
“阿姨好。”谢知遥说。
女人停了一下，点头。
“你好。”
夏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昨天来的，下午回去。”
“哦。”
夏临的母亲弯腰去拿那只袋子，夏临先接过去，问里面是什么。
“冻的馄饨，还有点菜。冰箱放得下吧？”
“放得下。”
“那先收了。”
对方没有径直进屋，仍站在玄关。谢知遥去拿拖鞋，夏临说在鞋柜最下面，她找到一双干净的，放到旁边。
女人看了看。
“我坐一下就走。”
小乔的房门关着，客厅里只有她们三个。
谢知遥倒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她坐下时，夏临在旁边落座，距离不远，膝盖几乎挨着。
夏临的母亲端起杯子，没有喝，先看着女儿。
“你们吃了？”
“吃过了。”
“昨天来的，住这里？”
“嗯。”
这个字答完，夏临没往下补。
谢知遥把手放在膝上，掌心有一点汗。
对方看向她。
“你现在在县里上班？”
“是，在文印店。”
“做多久了？”
“这家还不到一年，之前在镇上做了四年多。”
女人点头，又问住得远不远，上下班方不方便。谢知遥照实回答，没有把买相机、涨工资和展览一并说出来。
夏临的母亲听完，过了一会儿才说：“过来一趟，也挺折腾。”
“还好，坐车过来。”
“平时都这样来回？”
夏临接过话。
“看谁有空，不是每周都跑。”
“我问问。”
她的语气不重，谢知遥却听出了夏临肩膀绷起的那一点。她将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一寸，指背碰到对方的手，没有握住。
客厅里有一阵沉默。
后来夏临的母亲问起那次出差，问报销到没到账，又说父亲最近腰不太舒服，不肯去看。夏临皱眉，追问严重不严重，对方说没什么，坐得多，催他动一动也不听。
谢知遥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本该是她们熟悉的谈话。她在里面，却不知道自己能接哪一句，只能低头喝了两口水。
坐了十来分钟，女人站起来，说还要去别处。
夏临送她到门口，谢知遥也起身。
“阿姨慢走。”
对方应了一声，换鞋时看向她。
“有空也该多回家，你父母也惦记。”
谢知遥还没回答，夏临先开口。
“她会回去。”
女人抬头看女儿。
“这也不能说？”
“不是。”夏临顿了一下，“就是她有自己的安排。”
谢知遥看见那只扶着鞋柜的手停住了。过了片刻，夏临的母亲站直，将保温袋留在鞋柜边，说下次再拿。
门关上以后，屋里仍然很静。
夏临没有马上回头。
谢知遥走过去，把杯子端进厨房，倒掉剩下的水。她洗第一只杯子时，夏临进来了，站在旁边。
“我不知道她今天要来。”
“看出来了。”
“早上手机静音，她打了两个电话。”
谢知遥关掉水，拿布擦杯子。
夏临问：“你还好吗？”
她想了想。
“有点紧张。”
“我也是。”
谢知遥把杯子放回去，转身靠在台边。
“你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哪样？”
她没有立刻说。
那些电话里传来的话，被她放在心里久了，渐渐拼成一个比真人更坚硬的轮廓。可刚才的人会担心冻馄饨化了，会说丈夫不听劝，也会看见她站在这里以后，明显收住原来想说的话。
这没有让那些话变轻。
只是她终于见到了说话的人。
“我以为会更直接。”谢知遥说。
夏临低下头。
“刚才那句回家，你别往心里放。”
她看着夏临。
“你不用每句都替她解释。”
夏临停住，随后点头。
“好。”
谢知遥拿起洗净的杯子，重新倒了两杯水，递一杯过去。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慢慢喝完。
午饭她们煮了夏临母亲送来的馄饨。
拿出来时，夏临迟疑了一下，问要不要出去吃。谢知遥摇头，说买菜也来不及，这个就行。
锅里的水开了，她将馄饨一只只下进去，没有多拿。
吃到一半，夏临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过，放下。
谢知遥抬眼。
“你妈？”
“嗯。”
“说什么？”
夏临将手机推过来。
消息只有两句。
“今天太突然，有些话不方便说。下次回来吃饭，带她一起。”
谢知遥看了一遍，没有去碰手机。
夏临也没有立刻答应，只等着她。
窗外有人拖动晾衣杆，金属轻轻敲了两下。锅里还剩一点汤，热气已经淡了。
谢知遥放下勺子。
“先别回时间。”她说，“我们吃完再想。”
夏临点头，将手机翻过去。
谢知遥重新拿起勺子，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