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定”两个字挤在日期后面,屏幕缩小以后,几乎看不清。
谢知遥把备注点开,又看了一遍,才退出去。
周老师下午回了消息。想买照片的人在县城开早餐店,店里重新布置,墙上空着,觉得那张照片合适。对方只想洗一幅挂着,暂时没提别的用途。
谢知遥读完,先没有问尺寸和价格。
她给桂珍打了电话。
那边正在洗东西,水声很大,桂珍让她等一下。过了一会儿,电话重新贴近耳边,她才把事情说清楚。
“也是卖早饭的?”桂珍问。
“嗯,在县里。”
“拿我的照片挂他那里?”
“现在是这个意思。您不愿意就不做。”
桂珍没有马上回答。
谢知遥坐在柜台后,等着。外面有人问装订多少钱,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冯倩便接了过去。
电话里,桂珍似乎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谢知遥没听清。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放文化馆我觉得行,人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挂店里,别人还以为我在那儿做。”
谢知遥的手指停在本子上。
“那我回绝。”
“不是不给你卖啊。”桂珍赶紧补了一句,“你拍出来也费工夫。就是这个……我说不清。”
“您说清楚了。”
谢知遥望着纸上记下的店名,把旁边那行尺寸询问划掉。
“不会放到那里。”
桂珍松了口气似的,问她是不是要赔钱。她说没有,什么都还没定,只是先问。
挂断以后,谢知遥给周老师回复,说明人物本人不愿意在别的餐饮店展示,这张不能售作这种用途。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好,说帮她转告。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争执,也没有谁指责她不懂做生意。她坐了一会儿,将这件事从“等回复”挪到旁边,写下不做。
冯倩抱着装订好的材料回来,瞥了一眼。
“又少一单?”
“嗯。”
“这次为什么?”
谢知遥简单讲了。
冯倩想了想,说:“也是。哪天人家包子不好吃,还以为是她做的。”
谢知遥笑了一下。
“她也是这个意思。”
笑完,她低头看那一页。两次询问,一次免费试拍没成,一次照片没卖。展览带来的动静比以前多了,真正进账的却没有。
她知道每一件都该这样处理,仍免不了有一点失落。
周三,桂珍忽然转来两张照片。
是早点铺门口新挂的一小块板子,上面贴着那次展览的现场照。照片里,桂珍站在自己的照片旁边,神情有点拘谨。
“我闺女弄的。”她发来语音,“有人说原来我还去县里照了相。”
谢知遥回复:“挺好的。”
“就告诉你一声。前两天那个事,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她想了一会儿,又发:“您自己的照片,问到哪里,您都可以说不愿意。”
桂珍回了一个笑脸。
谢知遥看着那块板子,忽然觉得比挂进一家陌生早餐店更合适。木框不贵,边上有一道没擦净的指印,底下贴着当天的价格。
人还是每天从那里进出。
下午,夏临发来一张车票截图。
谢知遥刚看见头像,心里先动了一下,点开才确认日期。
星期日,傍晚到。
“这次定了?”她问。
“定了,票买好了。”
随后又来一句:“直接到你这边,周一上午再回工作室。”
谢知遥把截图放大,核了一遍到站时间。
她有许多话想问:东西交完了吗,还会不会临时改,坐这么久车累不累。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我接。”
夏临回:“好。”
那天剩下的几个小时,谢知遥做事反而格外仔细。名单核了两遍,机器里剩的纸重新补齐,连平时放在桌角的一把尺子都收回抽屉。
邵姐看了看她。
“有好事?”
“夏临要回来了。”
“哪天?”
“星期日。”
“那你周日下午正常走。别把活都拖到跟前。”
“不会。”
她答得很快,说完自己也笑了。
回住处以后,谢知遥将手机里那个“暂定”删掉,改成了车次。
星期四下了雨。
雨不大,一阵一阵,晾在窗边的衣服总干不透。谢知遥把厚一点的外套重新洗过,晚上搭在椅背上,第二天出门前翻个面。
星期五,夏临说交接结束,还要检查最后一批资料。
星期六,她发来收拾好的行李箱,背包放在上面,那段补过的线仍能看见。
谢知遥问:“没再开?”
“没有,比旁边还结实。”
她看着照片笑了,将手机放到桌上,开始收拾屋子。
两个月不到,房间并没有变多少。柜子里多了一罐香菇,桌上多了展览折页,还有几张没扔掉的校对稿。
她把折页留了一份在外面。
原本想做鱼,又想起夏临坐一天车,未必想等两个人在厨房里慢慢折腾。她去市场买了菜,准备了能很快热好的汤,回来后才发消息问想吃什么。
夏临隔了一阵回复:“有口热的就行,别弄太多。”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袋子,没再添东西。
星期日下午,谢知遥提前十分钟收拾好柜台。
她没有立刻走,坐着等到交班时间,跟冯倩说清明天要取的两份文件,才拿包出门。
车站外风大,吹得指示牌旁的塑料绳不停地响。
她站在出口前,手机上是夏临刚发来的消息:“快到了。”
以前等待的时候,她会看人群里有没有相似的外套。这次她一直盯着通道,目光被几个拉着行李箱的人带走,又重新落回入口。
夏临出来得有些晚。
箱子轮子似乎不太顺,她拽了一下,才越过地面上的接缝。抬头看见谢知遥,先笑了,随后停在原地,像终于不用再赶下一段路。
谢知遥走过去。
两个人没有马上说话。
夏临伸出手,她便靠近,额头碰到对方肩侧。外套有一点凉,里面的人却是热的。
“回来了。”夏临说。
“嗯。”
谢知遥抱了一会儿,才松开,伸手去拉箱子。
“我来。”
“轮子有点卡,得斜着走。”
她试了一下,果然歪着才能顺。夏临要接回去,她没有给,只把自己的布袋递过去。
“你拿这个。”
夏临看了眼里面的一瓶水和纸巾,笑了一下。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台阶前,谢知遥才发现夏临比视频里显得更疲惫,嘴唇有一点干,眼下压着浅青色。
“先回去?”
“好。”
夏临这次只订了一晚房,还是附近的旅店。放好行李,她们便回谢知遥那里吃饭。
汤热起来的时候,夏临坐在小凳子上,低头回了两条消息。谢知遥端菜进来,看见她打完便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还得工作?”
“说一声到了。剩下的明天再弄。”
谢知遥点头。
她原以为两个人会有许多话,一顿饭都讲不完。真正坐下,反而不知从哪一件开始。夏临吃得慢,听她说店里最近换了纸张供应,过了一会儿又问桂珍那张照片后来怎么处理。
“没卖。”
“她不愿意?”
“嗯,怕别人以为她在那家店做。”
夏临点头,喝了两口汤。
谢知遥想再讲一句,抬眼看见她眼皮有些沉,便停了。
“吃完歇会儿。”
“我是不是太没精神了?”
“坐一天车,你想有多精神。”
夏临笑了笑。
洗完碗,她们靠在床边坐着。夏临刚说了两句现场的事,声音便慢下来。谢知遥侧头看,她已经闭上眼,手还搭在自己手背上。
她没有叫醒。
桌上准备给夏临看的折页翻开着,里面有她的名字。她伸手够过来,轻轻合上,压在本子下面。
夏临睡了半个多小时。
醒来时先坐直,看了一眼手机,又转过头。
“几点了?”
“八点多。”
“我怎么睡着了。”
“困。”
夏临看着她,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谢知遥没有躲,过了一会儿才说:“跟视频里不一样。”
“哪里?”
“脸能摸到。”
夏临笑出来,又往她身边挪了挪。
她们接了一个很慢的吻。分开以后,夏临仍靠着她,手臂搂在她腰后,没有急着讲话。
夜里送夏临回旅店,谢知遥走得不快。夏临明天中午才回城,上午还能在一起。她把这几个小时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走到门口,夏临问:“展览撤了吗?”
“还没有,明天最后一天。”
“那明天去看看。”
谢知遥转头。
“你来得及?”
“早上去。看完再拿行李。”
“会不会赶?”
“你不是说离这里不远?”
她点头。
夏临看着她:“我想在墙前面看一次。”
第二天,谢知遥和邵姐换了半天班。
文化馆里人少,入口桌上的折页只剩下薄薄一摞。她们沿着走廊往里走,夏临没有直接问在哪儿,先一张张看过去。
谢知遥陪在旁边,忍着没有提前指。
经过立柱,那两张照片终于露出来。
夏临停下。
玻璃上没有那天视频里的反光。早晨的灯还没全开,走廊侧面的自然光落在墙上,陶姐的裙摆、桂珍手里的包子,都比手机里安静。
谢知遥站在她侧后方,能看见她读下面的字。
这一次不需要举着手机,不必问清不清楚。夏临往前半步,凑近看针脚,随后又退开,去看另一张。
“原来旁边留了这么多空。”她说。
“视频拍不全。”
“嗯。”
夏临看了很久。
后来她拿出手机,让谢知遥站过去。谢知遥有些不好意思,仍走到墙边,站在不会挡住文字的位置。
“别站那么远。”夏临说。
“会遮住。”
“拍你,又不是再拍一遍照片。”
她只好挪近一点。
夏临拍完,没有立即收手机,又请路过的工作人员帮她们拍一张。对方接过去,退到走廊另一侧,让两个人靠近些。
夏临站到谢知遥身边,手轻轻扶住她的背。
快门响了。
看照片时,谢知遥发现自己没有像和陶姐合影那次一样绷着肩。夏临站在身边,两个人的衣袖碰在一起,墙上的名字在后面露出一半。
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这张留着。”她说。
夏临看她一眼,笑了。
“当然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