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边落着几张裁下来的纸条,谢知遥将它们拢到一起,扔进废纸箱。
手机还停在那张截图上。
她又看了一眼弟弟发的问号,忽然意识到,自己拍照的事,他大概只知道一点。过去回家,他忙着写卷子,她帮母亲理货,饭桌上能说的话很少。她换了机器,接了客人,第一次收尾款,这些事都发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她点开弟弟的头像,把展览的地址发过去。
“放假有空可以去,不用票。”
弟弟隔了一会儿回复:“还没放假。”
“知道,不着急。”
“你拍我也能挂上去?”
谢知遥笑了,打字:“先把你作业写完。”
对面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随后没再说话。
她收起手机,去核第二天要交的文件。
晚上回到住处,香菇还放在包里。袋子是母亲找的旧密封袋,外面留着一截没撕干净的标签。她把香菇倒进空罐子,盖好,放到柜子里。
夏临打电话时,她正在泡其中两朵。
“真拿来煮面?”
“家里刚好还有面。”
“挺好。”
夏临那边有碗筷碰响,像也在吃东西。谢知遥问她吃什么,她将镜头转过去,是打包的饭,菜和米饭挤在同一个盒子里。
“今天回得早?”
“比昨天早一点。”
谢知遥把手机靠稳,去看锅里的水。夏临接着问母亲来过的事,她便将下午的经过讲了一遍,从拍照拍歪,到弟弟在群里问是不是她拍的。
“她没说别的?”
“没有。”
“那今天挺好的。”
谢知遥看向手机。
夏临说的是今天,没再往后推。她点头,将泡开的香菇切成小块。
“嗯,今天挺好。”
面煮好,端到桌上,通话还没挂。夏临已经吃完,正把饭盒装回塑料袋。
“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谢知遥抬起头。
“怎么了?”
“这边可能要延期。”
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
夏临接着说:“设备没按时到。原来排好的验收也得跟着往后走,今天下午才确认。具体几天还没定,负责人说先按十天左右准备。”
谢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日历。
夏临已经去了二十多天。最近她开始不自觉地往后数,以为再有两个星期,日子就能接回熟悉的样子。
“你也要跟着留?”
“目前是这样。收尾的资料我一直在做,中途换人不太好接。”
谢知遥夹起一筷子面,又放下。
“那再问清楚一点。”
“会问。补贴和住宿都得延,不能只说让我待着。”
“嗯。”
夏临望着她。
她知道对方在等什么,却暂时说不出一句轻松的话。
电话里安静了一阵。
“面要凉了。”夏临说。
谢知遥低头吃了一口。
有点烫,并没有凉。她咽下去,才说:“我刚才在算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是。”
“前几天还想,天气冷之前,能不能一起去买件外套。”
话说完,她有些意外。
她从来没跟夏临提过。市场上那件没有试的衣服,后来偶尔还会想起,但也只是想想。她并没有决定一定要买,只是把这件不急的事放在了夏临回来以后。
夏临轻声问:“还去上次那个市场?”
“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好。回来去。”
谢知遥没有接这句约定。
夏临很快察觉了,停了停,改口:“等时间定了,我们再约。”
她点头。
面吃到一半,夏临那边有人发消息。她看了眼,说要核一份表格,谢知遥便让她先做,两个人挂了电话。
房间里只剩水壶底座上的指示灯。
她吃完面,洗碗,将那罐香菇重新摆正。回到桌前,打开工作本,翻到自己先前算过的日期。
那上面并没有写“夏临回来”。
只有一个很轻的铅笔圈,是她接电话时随手画的,旁边没有字。她看了片刻,没有擦掉,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天下午,桂珍的女儿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桂珍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穿着平时的外套,布包抱在胸前。她显然已经去过展览,身边还有两个谢知遥不认识的人。
“今天带她去看了,拍了好多。”
谢知遥回复:“她看着挺高兴。”
“高兴,一路都在说自己脸怎么那么大。”
随后又来一句:“有个做本地账号的人问我们,想去店里拍视频。我妈不太懂,我还没答应。”
谢知遥的手停了一下。
“问清楚要拍什么,怎么发。收费的也提前说清。”
“对,我再问问。”
她没有替对方拿主意。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合照,将它存进与展览有关的文件夹。
过了半小时,轮到自己接到陌生电话。
对方先问是不是拍摄《店里的人》的谢知遥,说在展览看到了她的作品,又看过线上发布,觉得很合适,想请她拍一组本地商户。
谢知遥拉过本子。
“拍多少家?”
“第一批大概六家。店面、店主,还有产品,都要一点。”
“每家需要多少张?”
对方说这个还没定,让她先报个大概。
她又问用途,电话那边说是一个准备上线的本地生活页面,会发照片,也可能配短视频。
“视频我暂时不接。”她说,“照片可以先看要求。”
“那你先做一家的,我们看效果。后面合适就长期合作。”
谢知遥笔尖停在“六家”后面。
“第一家也是正常收费。”
对方笑了笑。
“我们是给你资源,不是普通客人来拍几张纪念照。你想想,后面那么多店,量肯定不一样。”
她听见前台有人叫,抬头看了一眼,冯倩正接过客人的文件,朝她摆手,示意不用过来。
谢知遥重新握好手机。
“量不一样,范围也得明确。您把要求发来,我按实际的报。”
“不能先免费试一下?你的展览我看了,拍得是不错,商业这块毕竟又不一样。”
她没有立即回答。
对方那句“商业这块”,恰好落在她心里没底的地方。她知道自己仍有很多不会,面对愿意给她机会的人,也怕显得太不知好歹。
可试一次意味着借相机、赶路、拍摄、修图,不会因为名字叫试拍,就少掉哪一件。
“不能免费。”她说,“可以先做一家,不满意就不继续。具体交什么、改几次,提前说好。”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行吧,你先把作品发我。”
通话结束,她才发现自己写下的几行字都有些挤。
她把之前可以公开的商业照片整理成一个文件夹,连同拍摄范围一起发过去,没有附展览的入选通知。
到了晚上,对方回了消息,说预算不够,先不做。
谢知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回复:“好的。”
并没有立刻觉得自己做对了什么。
那六家店仍在脑子里。哪怕每家只剩一点收入,加起来也不少。她甚至重新点开聊天记录,看自己是不是可以把方案缩小一点,再给一个价格。
最后没有发。
她去把工作服洗了。
水有些凉,手浸进去,指节慢慢泛红。等衣服拧好挂上,夏临刚好发来消息,问现在能不能聊。
她说可以。
那天夏临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身后的空床上多了几只纸箱。
“延期的安排问到了。”夏临说,“先延九天,再变得重新确认,住宿和补贴都接着算。”
谢知遥点头。
“那还算有个数。”
“嗯。”
夏临看她神情,问是不是累。
她把那通电话讲了。
讲到最后,自己先笑了一下。
“现在没这单了。”
夏临没有马上说可惜,也没有夸她应该这样,只问:“你报的是之前那个价?”
“还没报完。他一开始就想免费。”
“相机也是你自己租?”
“嗯。”
夏临想了想。
“那你接下来,会想一直这么接吗?”
谢知遥望着屏幕。
“什么意思?”
“每次有客人再租相机。有的能定,有的定不了。我不是说现在就买,就是你有没有想过,接到什么程度,才买自己的?”
谢知遥坐直了些。
这个问题她算过,但一直没有算完。
她从桌上拿过本子,翻出记账的那一页。拍摄收入集中在几笔里,旁边扣着租金、车费和加洗照片的钱。最初看,只觉得每次都有进项;放在一页上,才能看出隔了多久才有下一次。
“还不够稳。”她说。
“那先记着。”
“我确实想有一台。”
夏临点头。
“你跟我说过。”
“有自己的,出去看到什么就能拍,不用先想这次值不值租一天。”
她说完,低头摸了摸本子边缘。
“但我不能拿房租的钱买。”
“嗯。”
夏临没有接一句“我给你买”。
谢知遥反而能继续往下说。她把想留的应急钱、每月固定支出,还有那些不稳定的收入一项项摊开。夏临偶尔问两句,不替她把数字凑到好看的地方。
算到最后,仍然买不了。
她合上笔帽,却没有刚才那么空落。
“那就再攒。”
“等你真准备买了,叫我一起看。”夏临说。
“你会挑?”
“不会,可以帮你记。”
谢知遥笑了。
电话快结束时,她问夏临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对方说午饭晚了一些,晚上还行,随后拿手机给她看窗外。
停车场那棵树上的塑料袋不见了。
谢知遥认出来,指了指。
夏临把镜头挪过去,看了半天,说可能被人摘了。
两个人竟为这件小事说了好一会儿。
星期六早上,谢知遥收到周老师的消息。
有人看过展览,想洗一张照片放在自己店里,问可不可以将她的联系方式给对方。周老师又补了一句,是私人询问,不是展览要求,她自己决定。
谢知遥先问是哪一张。
“桂珍吃早饭那张。”
她盯着消息,想起桂珍最早问过,照片能不能替店里宣传。
现在照片要去另一个陌生的店,事情又不一样了。
“我先问过拍摄的人,再回复您。”
发完,她打开桂珍的聊天框,没有马上打字,先把对方的问题和自己还不知道的地方列了两条。
用途,放在哪里。
写到第二条,她忽然觉得,照片挂上墙以后,并没有从自己手里彻底结束。有人喜欢,有人想买,有人想借着它找到别的东西,她仍得一件件问,一件件做决定。
窗外有车开过去,轮胎碾着积水。
谢知遥低头,把要问的话写清楚,发给周老师。
随后她翻到本子的新页,划出两列:已经确定的,等回复的。
没有将夏临的归期写进去。
那个日期,她另记在手机里,标了两个字:暂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