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铁门合上以后,走廊又静了。
谢知遥侧着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混着晒过以后留在布里的气息。她睡得不算沉,醒过两次,但没有再坐起来看手机。
第二天,她将那袋螺丝从工具盒里取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封口。
没有漏。
她放回去,吃早饭,上班。
家里的床拆了,今天也仍然有事情要做。邵姐留了两份待确认的文件,冯倩要出去送一批册子,让她先接前面的客人。谢知遥把桌上没用完的纸收好,坐到电脑前。
接近中午,方敏把店招那单的要求发来了。
不是只换字。
老板准备将旧灯箱整个拆掉,换成一块平面的招牌,还想印几张简单的产品介绍,贴在门里。店在洄水镇的旧菜场旁,做了很多年豆制品,原来的牌子褪了色,字只剩一半。
谢知遥问清楚现在用的是什么,谁负责制作安装,才答应抽时间去量。
方敏说制作还找原来那家,费用按以前的办法算,设计那一部分给她。
她将要求记下,没有当晚就动手。
尺寸还没量,店里有哪些东西要写上去,也得见到老板再问。她如今不会因为怕显得慢,先凭猜测做一版,等人家一句句改。
过了几天,肖燕介绍的人也来了消息。
是个做糕点的小店,想拍产品。对方发来几张图片,有切开的蛋糕,也有包装好的小点心,问谢知遥能不能弄成差不多的效果。
她看过,说明自己没有拍过这一类,灯和布景也不齐,建议先找专门拍产品的人。
对方说简单一点也行。
谢知遥想了想,仍然没有接。
饭店、理发店和放在桌上的食品不是一回事。她现在能做什么,还得慢慢摸,不能只因为有人愿意付钱,就把自己没把握的也答应下来。
拒绝以后,她将对方发的图片留下,标在自己的学习目录里。
晚上看书时,再对着想一想光是怎么来的。
下一次休息排在星期一。
谢知遥提前和店老板约好,上午去看灯箱,下午回县城。母亲听见她要回来,先问吃不吃饭,她说看事情做得快不快。
“那我照常做,多一双筷子。”
谢知遥应下。
出门前,她把卷尺、记录本和手机装好,又带了一把小伞。天气这几天凉下去,县城早晚风大,回镇的车上已经有人关窗。
她穿了带回来的那件外套。
到旧菜场时,老板娘刚忙完一阵。
店面不大,门口放着几只白桶,里面泡着豆干和千张。招牌上还留着“老街”两个字,后面一部分已经看不清,边框斜着,被两根铁丝固定。
老板姓周,正在后面切东西,听见她来了,先让妻子把想写的告诉她。
女人报了七八样,报完又补上可以送货。
谢知遥问送多远。
“镇上都能送。”
“多少起送?”
女人想了想,回头叫丈夫,两个人隔着半扇门商量起来。最后定了数,又说有些老客少一点也送,别写得太死。
“那只写送货电话,具体的你们再谈。”
女人点头,说这样好。
谢知遥把门头宽度量了两遍,再记下面能用的位置。她没有爬高,够不到的地方,请老板拿了梯子,自己扶着,让对方帮忙确认。
量到一半,有人来买豆腐。
老板娘招呼客人,谢知遥便停下来,等门口空了再继续。十几分钟的事做了半个多小时,纸上慢慢添满。
老板出来看她记的草图。
“能不能弄得大气一点?”
谢知遥抬头:“你想要哪种?”
“就亮,远远能看见。”
她把字体和底色简单说了一遍,提醒字太多就都小,最重要的放大,别每样都抢地方。
老板听了,先划掉一句,又舍不得,问能不能塞在底下。
谢知遥让他把留不留想清楚,自己先去拍门头的照片。
她往外走了几步,举起手机,将两边都拍进去,再退一点,看清周围的位置。快拍完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
“知遥。”
谢知遥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见夏临站在菜场入口。
手里拎着一只布袋,穿了件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一点,刚好落到肩。她似乎也是临时认出来的,脚步没有接着往前。
谢知遥慢慢放下手机。
“回来了?”
“嗯,昨天到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站着。
有人推着小车从中间过去,夏临往旁边让开,等车过去,才问:“在忙?”
“量招牌。”
“哦。”
她看向谢知遥手里的卷尺和本子,没有问要量多久,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走过来帮她拿。
“那你先弄。”
夏临说完,指了一下里面,表示自己去买东西,随后便从旁边走了过去。
谢知遥站在原处。
她还没有来得及想见面该是什么样,夏临已经把距离留了出来。没有慌张地解释,也没有问她是不是还不愿意说话,只是认出她,叫了一声,再去做自己的事。
老板在后面问刚才那句要不要保留。
谢知遥回过神,转身进店。
她把需要删减的地方重新讲过,最后留下一版清楚的记录。老板娘擦干手,拿着看了一遍,说都对,谢知遥才收好本子。
还缺一张侧面照片。
她站到门边拍完,低头检查有没有糊,抬眼时,夏临正从里面出来。
布袋里多了一把菜,还有两个装着豆腐的小盒。她看见谢知遥,脚步稍微慢了些,像在等对方是不是还要工作。
谢知遥把手机放进口袋。
“量完了。”
夏临停下。
“今天还回县里?”
“下午。”
“嗯。”
这之后短暂地静下来。
夏临没有马上约她吃饭,也没有提自己待几天。她低头把布袋提手理平,谢知遥便看见她手背那道擦伤已经淡了,只剩一点浅色的痕迹。
她移开目光,问:“来买菜?”
“我姨在屋里,想吃这家的豆腐。顺便拿点东西,明早回去。”
“工作忙?”
“有时忙,这周还行。”
夏临回答完,没有立刻反问。谢知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大概在拿不准自己能问到哪里。
她心里有一点发酸。
不是因为夏临做得不对。恰恰是她这一次没有试着把一切拉回原处,谢知遥才发现,自己想要的安静真正发生时,也不会全然轻松。
“我最近接了两单小活。”她说。
夏临抬起眼。
“就是你自己做的?”
“嗯。理发店拍了照片,这边做招牌。”
“挺好。”
夏临说完,停了停。
“上次那家店,我看见照片了。”
谢知遥看向她。
“孟芸发的?”
“不是,我姨手机里有,她在那儿剪头发。老板说找了个年轻姑娘拍,姓谢,我才想到可能是你。”
“是我。”
“工作那张很好。”
夏临说得具体,指了一下自己的手。
“拿着剪刀、看镜子的那张。”
谢知遥点头。
“她自己也喜欢。”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松快了些。旁边买菜的人进进出出,太阳从棚子边缘照下来,夏临站的位置有一半亮着。
谢知遥问她要不要往里面站一点。
夏临看了眼脚边,挪到阴影里。
她们没有坐下,只在门外站着讲了几分钟。夏临问拍照难不难,谢知遥说比想的费时间,前面谈要求,后面挑片修图,不能只算按快门那一阵。
夏临点头,说做设计也常这样,别人看到的只有最后一张图。
谢知遥没有再讲那次拍得不好、试了多少遍。不是不能讲,而是今天暂时讲到这里就够了。
店老板娘提着一个小袋子出来,叫住她。
“拿两块回去吃,今天现做的。”
谢知遥说不用,对方已经递到面前。
“也不值什么。下回再来。”
她接过,道了谢,把袋子挂到手腕上。
夏临看见,笑了一下。
“你现在出来干活,也总能带点吃的。”
谢知遥的嘴角动了动。
笑意很短,却没有像前些时候那样,立刻被别的东西压下去。
夏临看着她,没有接着往下逗。
“我得回去了,”她说,“豆腐放着怕坏。”
“嗯。”
“你路上慢点。”
谢知遥点头,看她提起布袋。
夏临走出几步,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姨妈问到哪里了,她说快了,声音比刚才高一点,也自然些。
谢知遥没有跟上去。
她把本子重新收进包里,沿着另一边往家走。走到路口,才发现两个人刚才既没有说下次,也没有约晚上。
那几分钟仍然好好地发生过。
回到家,母亲看见她拎着豆腐,问怎么买了这么多,家里正好也做了。
“店里给的。”
“做牌子那家?”
“嗯。”
母亲打开看,挑了一块,切进锅里,说另外一块让她带回县城。
谢知遥放下包,洗手,坐到桌边。
母亲一边添饭,一边提起夏临姨妈,说下午可能要来店里买几个灯泡。话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街坊之间谁来了、谁走了,都很容易顺口说到。
谢知遥听着,没有问夏临还在不在屋里。
吃完饭,她找出母亲让看的旧电筒,检查是电池没电还是开关松了。换了两节新的,灯亮起来,母亲便说不用另外买了。
她把外壳合好,放回柜台。
下午回县城,车上人少,谢知遥挑了靠窗的位置。到了旧厂区,才拿出手机,把今天量的尺寸重新录一遍,怕纸上有哪一笔写得含糊,晚些自己也认不出。
录完,她没有点开夏临的聊天框。
到住处,先将带回来的豆腐收好,再去洗脸。她在车上坐得有些困,躺了二十分钟,醒来以后,才打开电脑画招牌的初稿。
第一版做完,天已经暗了。
手机上多了一条夏临的消息。
今天见着你,挺高兴。招牌做好了,如果方便,想看看。
谢知遥读了一遍。
没有问是不是可以再见,没有接着确认她是否已经不难过,也没有把门口说的几句话当作一个新的保证。
她将手机放下,先检查图里的电话号码。
核对两遍,没错,发给方敏。等那边收到,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还要改,定了再看。
夏临回复:好。
谢知遥没有再补什么。
她去厨房做饭,将豆腐切成小块。刀落下时,想起夏临今天站在门外,手里也拎着一样的东西。那边的晚饭大概已经吃了,姨妈在,屋里不会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在心里停了片刻,便过去了。
吃完,谢知遥收到方敏的回复,说老板想把底色调亮一点,明早再看。
她重新打开文件,把两个不同的颜色放到旁边比较。手机安静着,没有需要她立刻回应的话。
做完以后,她把今天的图存好,关了电脑。
原来能说上几句话,并不一定要马上答应更多。
她坐在桌边喝完水,起身收碗。那把新凳子挡了一点路,她伸手挪开,放回墙边,明天要穿的外套搭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