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那条光,一直到后半夜都亮着。
谢知遥醒过一次,听见外面轻轻的脚步声,随后是水声。弟弟大概起来上厕所,走得小心,拖鞋蹭到纸箱,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她没有出去。
夏临翻了个身,手背碰到她的手腕。谢知遥等外面的声音停了,重新闭上眼。
早上,她被厨房的动静叫醒。
弟弟站在水池前,手里拿着杯子,像在找什么。看见她出来,先问有没有冷水,自己倒了热的,喝不了。
“壶里那半壶是昨晚放凉的。”
他点头,混了一点进去,低头试了一口。
谢知遥看向客厅。薄垫上的被子已经叠了,只是叠得不齐,枕头放在最上面,有一点往旁边歪。
“睡得怎么样?”
“挺好。”
“没冷?”
“没有。半夜热,踢开了。”
她没再问,拿出早饭用的碗。弟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主动去开冰箱,问鸡蛋煮几个。
“三个。”
他伸手拿了四个,又放回一个。
谢知遥看见,笑了一下。
“没反应过来吧。”
弟弟低头拿锅,没有接话。
吃饭时,他把自己准备走的路线拿出来给她看。从附近的站坐三站,换另一条线,再到一处图书馆。回来不按原路,想从另一个出口出来,试着走回家。
路线有点绕,但没有绕到不能走。
谢知遥看完,将手机递回去。
“出错了就停下来查,别一边过马路一边看。”
“知道。”
“手机电够吗?”
弟弟抬起屏幕给她看,满的。
她点头,没有继续问。
夏临在旁边问午饭怎么安排。弟弟说自己买,出门前把钱包里的钱点了一遍,装进书包内层。母亲给的不少,他却仍显得谨慎,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按。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谢知遥站在原地,隔了几秒才往回走。夏临端着碗去洗,回头看她。
“担心?”
“有一点。”
“那就让他到了说一声。”
谢知遥拿起手机,字已经打到一半,又停下。
刚才已经讲过,到图书馆发消息就行。她删掉没发的那句,把手机放回桌上。
“说过了。”
夏临笑了一下,没再劝。
上午两个人各自做事。
谢知遥处理一份私人拍摄的询问,问清人数和用途,给了一个时间范围。对方还要商量,她便先放下,没有把半天都空出来等。
十点多,弟弟发来一张图书馆门口的照片。
“到了。”
她回了个好。
到了中午,母亲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谢知遥把安排讲了,母亲立刻问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她说是,让他自己试着走,路线看过了。
“你怎么不跟着?”
“他会看路。”
“那里又不是镇上,走错了找谁?”
“找不到会打电话。”
母亲似乎还想再说,谢知遥先问:“你以前让我去县里送东西,也没每次跟着。”
那边停了一下。
“你那时都多大了。”
“也没比他大多少。”
她说完,没有继续往旧事里翻。母亲安静了片刻,最后只让他别太晚回去,电话便挂了。
谢知遥放下手机,夏临正在切番茄,听见末尾几句,没有接话。
“我是不是有点冲?”她问。
夏临想了想。
“你已经答过了,她还在问,你烦。”
“嗯。”
“但他下午真回来,你也别先问走错没有。”
谢知遥看了她一眼。
夏临笑着低头,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碗里。
下午三点半,弟弟回来了。
门一开,他先低头看门垫,像确认没有找错。进来以后,书包从肩上卸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谢知遥坐在桌前,抬头问:“走得怎么样?”
“还行。”
他换好鞋,先去倒水,一口喝掉大半杯,才说中间坐反了一站。
“下车回去就行。”
语气故作轻松,耳朵却有点红。
谢知遥没有笑。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坐反?”
“现在知道就行。”
弟弟看她一眼,肩膀慢慢松了。
他带回来一本借不到的新书宣传册,还有两只面包。纸袋被书包压过,面包扁了一边,他拿出来放到桌上,说路口那家店卖得便宜,看着还行。
夏临走过来,先拿了一只。
“给我们的?”
“嗯。”
“谢谢。”
她掰开尝了一口,说不太甜,挺好。
弟弟坐到小凳子上,笑得有点不自在。谢知遥把另一只拿过来,问他自己吃没吃。他说午饭吃了面,刚才又吃过一只,不饿。
这一次,她信了,没让他再吃。
傍晚,弟弟在桌边翻宣传册,谢知遥从旁边经过,看见纸上有一行学费,停了一下。
“在看什么?”
“门口发的。”
是一个短期课程的介绍,印得很亮,里面有摄影、设计,还有软件培训。弟弟说有人在图书馆外面发,问他有没有兴趣,他就拿了一份。
谢知遥坐下来。
“你想学这个?”
“看着挺好玩的。”
他指了一张照片,是从高处拍下的城市夜景。楼和车灯都很亮,字写着几天学会拍出好照片。
“你以前也上过这种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
谢知遥想了想。
最开始是借来的机器,断断续续地拍,拍不好再看。有些东西在工作里学,有些靠别人指出问题,也有后来慢慢补的。
她讲不出一句跟宣传册一样简便的话。
“花了挺久。”
弟弟又翻一页,问这种课程是不是真能学会。
“我没看过,不知道。别因为写着几天,就觉得只要几天。”
他点头,把册子合上。
过了一会儿,目光落到她的相机包上。
“我能试试吗?”
谢知遥下意识说:“这个——”
话没说完,她停住。
弟弟的手已经收回去。
她知道自己紧张的是机器。那笔钱不是随便花的,相机买回来,每次外出都小心放好。可他还没有碰,她就先出了声,听起来像早已认定他会弄坏。
谢知遥起身,将相机拿出来。
“可以,先把带子套上。”
弟弟抬头。
她把最基本的几处指给他看,只让他先用一种简单的设置,不一次讲太多。镜头不对着太阳,拿起来用两只手,不用时盖好。
他一项项应着,手比她想象中稳。
第一次举起来,对准的是书架。
拍完低头看,又往前走了一步。
谢知遥差点伸手拦,确认他没有碰到桌角,才停住。她站在旁边,看他拍窗台、杯子,最后转向厨房。
夏临正在烧水。
她听见一声快门,转过头,看见弟弟举着相机,笑着问:“拍我了?”
弟弟点头。
“我看看。”
他递过去,画面歪了一点,夏临只拍进去半张脸,旁边的锅却完整。
“锅比我重要。”她说。
弟弟不好意思地笑,问要不要删。
夏临把相机还给他。
“你先问我想不想被拍,再决定拍什么。”
他说好,重新抬头。
“能拍吗?”
“能。”
这次他认真了一些,站到另一边拍。谢知遥看着,没有替他选角度,也没接过来重拍。画面里仍有很多杂物,但夏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刚倒好的水,神情比第一张清楚。
弟弟看完,自己也高兴。
“这个行。”
谢知遥点头。
“比前一张稳。”
他又拍了几张。拍到谢知遥时,她正在收桌子,头抬到一半,他就按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让删。
晚饭以后,谢知遥把照片导出来。
弟弟站在电脑旁边,原本在相机屏幕上觉得都不错的图,放大以后却有不少糊的。他一张张翻过去,脸上的高兴慢慢变成懊恼。
“怎么这样。”
“拿着会晃,光也不一样。”
“我明明看着挺清楚。”
谢知遥把其中两张并在一起,让他自己看差别。
他弯腰看了很久,终于指出哪一张清楚。她点头,没有立刻往下讲更多。
弟弟坐下来,继续翻。
最后挑出四张:窗边的绿萝、厨房里的夏临、抬头到一半的谢知遥,还有一张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照片的画面。
最后那张是夏临调好延时拍的。
他想要,夏临便问过谢知遥,三个人拍了一次。弟弟坐在她们旁边,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直,像刚到家那天。
“发给我。”他说。
谢知遥将四张发过去,又提醒他有人在里面的照片,想放到别处,先问一声。
弟弟看了她一眼。
“给同学看也要问?”
“合照可以。你今天拍夏临那几张,问她。”
夏临正在擦桌子,听见了,说其中那张清楚的可以,第一张就别发了。
他点头,自己记下。
睡前,弟弟拿着手机,坐在客厅里很久没有躺下。
谢知遥出去拿水,见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便问是不是哪里不会存。
“不是。”
他停了一会儿。
“我同学问,另一个是不是你朋友。”
谢知遥站在桌边。
“你给他看了?”
“发了合照。”
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伸手拿他的手机。
弟弟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说:“我说是你女朋友。”
谢知遥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他发了几个笑的,又问是不是真的。我没回。”
客厅里安静下来。
谢知遥把杯子放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旁边。
“你不舒服?”
弟弟点头,又摇头。
“他平时什么都这样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笑这个。”
她没有替那个不认识的孩子定性。
“那就先不猜。”
弟弟看着屏幕,拇指在边缘来回碰。
“我是不是不该说?”
谢知遥胸口微微发紧。
她想起自己也问过相近的话:是不是不该回那顿饭,是不是不该让人知道。那些问题到了弟弟嘴里,忽然变得更小,也更不好回答。
“你说的是事实。”她慢慢道,“没有做错。”
他抬起眼。
“但你也不用替我跟谁解释很久。别人问,你自己决定怎么答,不想聊就停。”
“那我要不要删照片?”
谢知遥看着他。
“你想删吗?”
弟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
“拍得挺好的。”
她点头。
“那就留着。”
他低下头,打了几个字。谢知遥没有看内容,起身去倒水。等回来时,手机已经放到枕边,他把书包靠墙摆好,开始抖被子。
她替他关掉顶灯,留下那盏小的。
回卧室,夏临问是不是在外面讲了什么。
谢知遥把刚才的事说了。
夏临听完,沉默了一阵。
“他还小,不用让他扛这些。”
“我也这么跟他说了。”
谢知遥坐到床边,脱下拖鞋,过了一会儿又说:“可他已经会碰见了。”
夏临没有再接一句一定能护住。
她伸手过来,握住谢知遥。
星期一早上,弟弟回镇上。
谢知遥上班前送他到车站,夏临时间晚些,把两个人送到楼下,又回去收拾。早餐买得匆忙,弟弟边走边吃,谢知遥提醒他别掉到衣服上,说完,自己也觉得像母亲。
到了入口,弟弟忽然转身。
“我昨晚回他了。”
谢知遥停下。
“回什么?”
“就说是真的,别乱开玩笑。”
她看着他,没有夸他勇敢,也没有说做得漂亮。
“你自己想这么回?”
“嗯。”
“那就行。”
弟弟点头,把票拿出来,又问那台相机是不是很贵。
谢知遥说了一个大概的数。
他眼睛睁大,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才知道昨天捧着的东西有多重。
“那我还是先用手机。”
“手机也能拍。”
“等我拍好了,再借你的。”
她笑了一下。
“先拍,别急着买。”
弟弟往里走,过安检时,将水杯从书包侧袋拿出来,检查完又装回去。动作不太快,但没有再回头找她。
谢知遥等他进了候车区,才转身离开。
工作室里,新一周的事情已经排开。
她放下包,先确认当天的文件,再接过小林递来的样稿。中午,弟弟报了平安,说母亲问城市好不好,他说好,就是走路比想的多。
谢知遥回了一句:“脚酸了?”
“有一点。”
后面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五金店门口,继父蹲着量一根管子,母亲坐在柜台后,刚好抬头。画面不整齐,边上截进半辆电动车,阳光把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
“手机拍的。”弟弟说。
谢知遥看了很久。
她没有先指出电动车,也没有告诉他可以把人放到更合适的位置,只问:“拍之前说了吗?”
“说了。妈叫我别拍她吃东西,这张没吃。”
她低头笑起来。
“留着,这张能看清。”
晚上回家,夏临正在将客厅的薄垫卷起。
谢知遥过去帮忙。两个人把床品收好,归到柜子上层,地面空出来,椅子也重新推回桌边。
房间恢复原样。
可手机里多了四张照片,母亲知道了儿子会自己换乘,弟弟也带走了一句不是非得由姐姐替他回答的话。
谢知遥没有把这些整理成什么结论。
她将最后一只枕头递给夏临,转身去厨房。
水壶里还有半壶水,她重新烧上。夏临收完东西出来,问弟弟有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没有。”
“估计还会来。”
“嗯。”
谢知遥看了一眼门边。
弟弟忘了一支笔,压在鞋柜上的收据下面。她拿起来,笔帽有一道被咬过的浅印,试着写了一下,还出水。
她给他拍了张照片。
“笔落这儿了。”
对方过了一阵回复:“先放你那,下次拿。”
谢知遥找了个空笔筒,把笔插进去,没有另外包好。
厨房里的水开了。
她关掉开关,拿出两只杯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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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自己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