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重新滚起来,夏临往锅里添了小半碗凉水。
谢知遥看着她。
“这是面,不是饺子。”
夏临的手停住,随后低头笑了。
“顺手。”
“再煮一会儿就行。”
两个人把面吃完,洗好碗。那袋从郊外带回来的饼还剩两块,谢知遥夹紧袋口,放在第二天早晨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这趟出门到这里便结束了。
星期一,她仍按平时的时间去工作室。公交车慢了几分钟,她下车以后走得快,到了门口,额角已经出汗。
小林正在打电话,看见她,指了指桌上的样稿。
客户又改了两处文字。
谢知遥放下包,先看修改记录。那句关于原址保留的表述没有回来,店铺迁移的信息也仍在,只是地址的写法要统一。她核过以后,坐下来处理。
项目往前走得比最初预计慢。
不是她们一直拖着。有些店主只有晚上有空,有些内容得等另一个人确认,还有一家原本答应继续做,后来改了主意,说暂时歇着。它在册子里的位置也跟着变,不能照旧写成将会入驻。
谢知遥把每一次变化记好。
到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轮确认终于结束。小林拿来客户签过的文件,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才在自己的记录上写下日期。
没再改了。
“先别急着高兴。”余姐从旁边经过,“印出来还得看。”
她笑了一下。
“知道。”
那批样册到得很早。
谢知遥戴上手套,和余姐一起翻,检查装订、页码和图文位置。翻到钟表店那一页,她手指稍稍停了停。
新地址印在下面,旧址旁边注明了已经迁出。照片里,邱师傅扶着那块写字的硬纸板,神情不算热络,但也不局促。
她没有在说明里写他有多留恋。
那些话他没说过。
中午,梁姐叫她去看结算。
这次参与项目的工作量和前面谈好的一致,外出、整理、确认,各有记录。金额没有大到能使生活立刻不同,拿到表格时,谢知遥还是逐项核了一遍。
核完,她点头说对。
梁姐把其中一份给她。
“后面还想继续跟?”
她想了一会儿。
“想。但我想知道下一次怎么排。”
梁姐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是接了一个,以后就什么都接。下周把后面的安排一起看。”
谢知遥应下,收好纸。
走回座位,她没有立刻给夏临发到账的消息,先把项目文件归档,确认需要保留的授权和记录都在。做好以后,桌面上仍有新的工作,却不再是同一批催着她回复的对话。
她把椅子往后挪,第一次觉得这一件事真的做完了。
傍晚,夏临问她今天能不能按时走。
“能。”
“我晚一点,今天我那边要对一份东西。”
谢知遥回了好。
她下班以后没有直接回家,先坐车去了一趟钟表店。
册子多留了一份,放在文件袋里。邱师傅看见她进门,先说那只表的配件还没找到,不要急。
“今天不是拿表的。”
她把册子递过去,翻到对应的一页。
邱师傅接到灯下,看了很久。他没先看自己的脸,先念新地址,念完,又用手指沿着电话号码挪了一遍。
“这回写得清楚。”
“您看看别的有没有不对。”
他重新读了说明,点头。
“没有。”
随后才看照片。
“这块牌子后来又加了一行,周日歇半天。”
谢知遥笑了。
“您上次说过。”
“那时候还没舍得真歇。现在到点就关,晚来的人让他下回。”
她看着他把册子放到柜台里面,压在一本旧账册旁边。
“这份留您这里。”
“行。”
没有更多的感慨。
店里来了个修手表的人,谢知遥便起身道别。邱师傅一边接东西,一边提醒她,找到了配件会打电话,不用专门跑。
她应下,走出去。
天已经有些暗,街口亮了灯。她在路边站着,忽然发现自己还不想回家,又没有别的地方非去不可。
她沿着附近的街慢慢走了一段。
不是拍照,也没拿手机查什么。走到一个路口,才拐进市场,买了两样菜。
回到住处,夏临还没到。
谢知遥煮上饭,把结算表放到抽屉里,顺手拉开那个装旧物的小盒。父亲的表还躺在里面,指针停着,外壳已经擦得干净。
她没有拿起来。
关好盒子,手机响了,是弟弟。
“姐,我放假能过去两天吗?”
谢知遥看了一眼日历。
“什么时候?”
弟弟说了日期,末了又补:“不住也行,我自己找地方。”
她皱眉,回了电话过去。
“你找什么地方,先把事情说清楚。”
电话那边有风,像刚从学校出来。弟弟说阶段考试结束有两天假,想来看看书店,也想在城市里走一走。
“妈知道?”
“还没说。我先问你。”
谢知遥停了一会儿。
“我得跟夏临讲一下。那天我可能还上班,不一定整天陪你。”
“我能自己走。”
“先别急着买票,等我回你。”
挂断以后,她看向客厅。
地方够睡,但要添一床薄垫。折叠桌得收起一张,行李可以放在柜边。她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马上去买。
夏临进门时,饭刚做好。
她先讲项目结束的事,再讲弟弟想来。夏临听完,点头说可以,问他知道路不。
“没来过这里。”
“那接一下。你哪天忙,我去也行。”
谢知遥望着她。
“我不是让你腾出两天。”
“我知道。先看时间,能接就接,不能再想。”
这句话很普通,她听着却舒服。
过去她一遇到家里的事,就会下意识先把所有麻烦揽过来,连需要多一只碗都想解释清楚。现在仍会如此,却已经能停一下,让另一个人也说自己的安排。
饭后,她给弟弟回了消息,说可以来,买好票告诉她。
母亲的电话很快跟着来了。
“他过去别让他乱花钱。”
“就两天。”
“两天也能花。你们上班,他一个人在外面跑,认得路吗?”
“手机能看,我会跟他讲。”
母亲说了几句,最后问晚上睡哪里。
谢知遥解释客厅能铺,夏临也知道。
“别把人家弄得休息不好。”
她握着手机,轻轻应了一声。
母亲已经越来越少在说到夏临时停顿。这个变化不大,夹在许多琐碎的交代里,甚至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说,却仍被她听见。
弟弟来的那天是星期六。
谢知遥上午有事,夏临去接站。她忙完回家,推开门,看见弟弟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夏临给的一只橘子,正认真听她说从这里到地铁站怎么走。
他抬头看见她,先笑。
“挺好找的。”
“你又不是自己找来的。”
“我下次就会了。”
谢知遥放下包,看了一眼门边。
弟弟只带了一个书包,鞋摆得规规矩矩,比在家里整齐许多。母亲塞给他的袋子放在厨房,里面有菜,还有她上次说吃不完的点心。
她没再打电话责怪母亲又装东西,先把该放冰箱的放进去。
午饭吃得简单。
吃完,弟弟在屋里看了一圈,问两张桌子是不是一人一张。谢知遥说是,他又看了看相机,没碰,目光转到柜子上的合照。
“这张我们家也有。”
“本来就是同一张。”
他笑了一下,走近看自己的脸。
“怎么我那天像没睡醒。”
夏临在旁边说本来是想笑,又忍着,弟弟不承认,争了两句,终于也笑了。
下午,谢知遥带他去书店。
夏临约了朋友,没有一起。姐弟俩坐公交,弟弟盯着窗外看,一路记几个站名,怕回去找不到。
书店很大,他进去以后先往教辅区走,谢知遥在后面跟着,问不是想看别的书吗。
“先看一眼。”
他比了两本,最后没买,说学校旁边也有,不用背回去。
后来他们在书架间分开,各看各的。谢知遥翻一本摄影集,看到一半,弟弟抱着两本书过来,问哪本好。
她拿过来翻了几页。
“我没看过,不能替你选。”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最后只留了一本。
结账时,他自己掏钱。谢知遥没有抢,等他付完,才带他去买水。
坐在书店外面休息,弟弟忽然问:“你以后就在这里了?”
谢知遥看着手里的杯子。
“这几年先在这儿。”
“那以后呢?”
“还不知道。”
他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想出来。”
她抬头看他。
这句话她听过,自己也说过。可从弟弟嘴里出来,仍是另外一个人正在想的以后,不是她走过一遍,就能直接替他挑好的路。
“想去哪儿?”她问。
“没想好。反正不想每天都在那几条街上。”
谢知遥没有说外面也一样累。
“那先把能去的地方弄清楚。”
弟弟看着街上的人,手指捏着水瓶。
“你会不会觉得,我就想得挺容易?”
“你还没去,怎么能什么都想明白。”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以前她决定离开时,总怕有人问得太细,怕自己一答不上来,就连想走的念头都显得不够认真。如今坐在这里,她并不想将同样的问题原样交给弟弟。
“但钱、学校、住哪里,要自己查。”她补了一句,“查不懂了可以问我,我也不一定都知道。”
弟弟点头。
“那我先考好一点。”
“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喝完水才起身。
晚饭前回到家,夏临已经到了。
客厅地上多了一床铺好的薄垫,旁边放着干净枕头。弟弟看见,先说谢谢,随后蹲下按了按,问是不是不用每晚收。
“你就住两晚。”谢知遥说。
他抬头笑。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弟弟讲学校里的一件事,讲得前后颠倒,夏临听不明白,追问了两遍。他急着解释,饭都顾不上吃,被谢知遥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先咽。”
他瞪她,还是低头吃了。
洗完碗,弟弟坐在客厅看书,夏临回卧室整理一点工作。谢知遥把窗开小一些,经过矮柜时,看见母亲又发来消息。
“到了没给我说?”
她回:“早到了,吃完饭了,他忘了。”
随后叫弟弟自己回电话。
他赶紧拿手机,走到窗边。声音压着,却还是能听见一句句回答,吃了,买书了,没乱跑。
谢知遥站在厨房门边听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补充。
夜里,弟弟睡下,客厅的小灯还留着。
夏临让她别开顶灯,免得把人叫醒。谢知遥拿着水杯轻轻经过,看见书压在枕边,弟弟的手露在被子外,已经睡熟了。
她弯腰把书拿开,放到一旁。
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急着将客厅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多出来的书包、拖鞋、喝水的杯子,会在两天后被收走。现在留着,也没有挤掉她和夏临的生活。
回卧室,夏临还没睡。
“明天带他去哪儿?”她问。
“他说想自己坐一趟地铁,试着回来。”
“那我们等着?”
“嗯。让他自己看路。”
夏临点头,往里面挪了些,给她留出位置。
谢知遥躺下,才想起自己原本空出来的这个周末,没有拍照,也没有学新的软件。项目结束以后腾出的时间,就这样用掉了。
她却不觉得少做了什么。
门外那盏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落进来一小条。
夏临问要不要关。
谢知遥看了一眼。
“留着吧,他半夜起来不熟。”
她把杯子放到床边,伸手关了卧室的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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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余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