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狠狠撞在码头停靠的远洋客轮甲板上。
腾格单手拎着极简黑色登机箱，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船舷，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海岸线。三年海外海洋资源管理专业深造，他推掉了国外顶尖海洋研究所抛来的高薪offer，一头扎回自家腾达度假村基层，这事在腾家圈子里已经传了半个月。
身后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劝诫声：“少爷，老爷和周夫人说了，基层待满三个月就调你回集团总部，张家千金那边的饭局已经排上，就等你回去敲定联姻。”
腾格嗤笑一声，指尖捻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海桐树叶，随手丢进海里。
“联姻？拿我的婚姻换张氏的文旅地皮，我没兴趣。”
他生得一副清隽冷白的皮囊，眉眼线条锋利，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海边养出来的柔和，明明是手握半座海岛产业的继承人，偏要穿一身平价速干短袖，混在维修工人堆里登记住宿，活像个来打暑假工的普通大学生。
管家还想再劝，不远处一道清脆的少女声响起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堂哥！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一下午了！”
腾晓晓扎着高马尾，怀里抱着两大瓶冰镇椰子汽水，踩着沙滩拖板哒哒跑过来，直接把冰凉的瓶子塞到腾格手里。小姑娘今年刚高中毕业，整个暑假都泡在度假村，最大的爱好就是缠着腾格讲海外猎奇故事。
傍晚的夕阳把海面染成橘子汽水色，两人坐在礁石堆上，海浪一下下漫过脚腕。腾晓晓咕咚灌了一大口汽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腾格：“堂哥，你在国外看过那么多古籍，真的有人鱼吗？岛上渔民都说，深海里有蓝尾巴的美人，会拉落水的人下水！”
腾格指尖敲了敲椰子瓶身，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松弛：“古籍里的神话罢了，古人分不清大型海洋生物，编出来哄人的童话。海洋科考船下潜千米，摄像头拍遍珊瑚海，半条人鱼都没逮着，你少听渔民瞎传。”
“可是我真的见过海面飘蓝色光！上次凌晨赶海！”腾晓晓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小手扒拉礁石上的小海螺，“万一真有呢？要是能亲眼见一次，我这辈子都值了。”
“不存在。”腾格淡淡收尾，伸手揉乱她的马尾，“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员工宿舍，夜里海边浪大不安全。”
镜头骤然下沉，冲破表层温热海水，直抵百米深海珊瑚森林。
光线在这里变成柔和的淡蓝，成片鹿角珊瑚、脑珊瑚层层叠叠铺开，各色热带鱼穿梭其间，水流缓慢轻柔，安静得只剩水泡浮动的细碎声响。
一条泛着浅冰蓝光泽的修长鱼尾猛地扫过珊瑚丛，惊起一串晶莹剔透的泡泡，泡泡飘向海面，在透光层碎成点点微光。
海明珠晃了晃脑袋，银蓝色长发随水流散开，她是人鱼族排行第三的公主，因为走到哪都爱吐泡泡，全族上下都喊她泡泡公主。
凌晨的海是深蓝色的，像块被揉皱的丝绒。百米之下的珊瑚森林里，淡粉色的海藻正随着洋流轻轻摆动，像无数条柔软的绸带。一只小丑鱼突然窜出来，用吻部顶了顶躲在海藻丛里的身影。
“泡泡公主！醒醒！该去看日出啦！”
海明珠伸了个懒腰，淡蓝色的尾鳍轻轻一摆，带起一串晶莹的泡泡。她是人鱼族的三公主，因为总爱吐泡泡，族里长辈都这么叫她。此刻她甩了甩长发，跟着小丑鱼阿丑在珊瑚枝桠间穿梭。
一群荧光鱼从她身边游过，留下转瞬即逝的绿芒；海螺趴在礁石上，吐出的水流打在她的鳞片上，凉凉的很舒服；小螃蟹举着钳子横冲直撞，被她用尾巴轻轻扫到一边；远处，几只海豚正跃出水流，银灰色的脊背在微光里划出优美的弧线。
“阿丑你看，人类的船又出动了。”海明珠停在一块巨型脑珊瑚后，望着上方隐约的船影。阳光透过海水，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阿丑吐着泡泡：“二公主说了，人类很危险，不让我们靠近！”
海明珠撅了撅嘴，没说话。她就是好奇，那些坐在船上的两脚生物，为什么总喜欢对着海面笑。
次日正午，天朗气清，海面风平浪静。腾格开着度假村小型观光艇，带上腾晓晓、发小彭于涵一同出海，计划拍摄海岸生态实拍素材，用于度假村全新宣传手册。
彭于涵是海洋摄影博主，背着巨大相机包，一上船就举着镜头对准海面：“腾格，这次拍出来绝对爆火，西沙这片浅海珊瑚覆盖率全国顶尖，配上落日，流量稳了。”
腾晓晓趴在船舷，伸手去捞浮在海面的水母，嬉笑声不断。谁都没料到，近海突然刮起局地对流阵风，短短半分钟，原本平缓的海面掀起两米高巨浪，观光艇剧烈侧晃，船体碰撞礁石发出刺耳声响。
“小心！”腾格话音未落，腾晓晓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摔进冰冷海水里。
小姑娘不会游泳，在水里拼命扑腾，呛水的呜咽声隔着海浪传过来。腾格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翻下船舷扎进海里。
晓晓呛着水，视线模糊中，看见远处有个身影——上半身是穿着银色鳞片似的衣服的姐姐，下半身却是条闪着光的蓝色尾巴！她身边还跟着两只海豚，正摆着鳍朝自己游来。
“姐姐……”晓晓晕过去前，感觉有什么光滑的东西托住了自己。
腾格看到海豚背上的堂妹时，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拼尽全力将晓晓往游艇方向推，朋友们的手终于抓住了小女孩。
可当他想浮出水面时，双腿却像灌了铅，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深海沉去。
“他好像不能呼吸了！”阿丑焦急地绕着腾格转圈。
躲在暗处观望的海明珠瞳孔一缩，所有族规警告瞬间抛在脑后，鱼尾一摆，如一道蓝色流光冲破海浪，飞速抵达他下沉的身侧。
她看着少年苍白失色的脸，迟疑半秒，俯身贴上他的唇，将鳃中过滤好的含氧海水渡进他肺腑。温热的触感落在唇瓣，腾格涣散的意识抓住这一点柔软，模糊看见一双盛满星光的清澈眼眸，还有一截泛着冰蓝光晕的鱼尾。
观光艇上的彭于涵恰好转头，完整捕捉到海面一闪而过的淡蓝色鱼尾，他猛地攥紧相机，失声大喊：“腾格！下面有东西！蓝色尾巴！”
船上两人连忙抛下救生圈，合力将腾格、腾晓晓拉回船上。腾格刚被拖上船，便彻底陷入昏迷，脑海里反复回放深海那双干净的眼睛，还有一片朦胧柔和的蓝光，怎么都挥之不去。
混乱之间，海明珠慌忙撤离，转身时尾鳍不小心勾住了腾格口袋里的旧智能手机，漆黑的机身顺着水流落到她掌心。
她抱着这方会反光、能映照人影的陌生物件，躲进深海礁石缝隙，望着远处观光艇驶离的方向，心脏砰砰狂跳，心底第一次牢牢记住了那个人类少年。